西莉卡的手指停在她身體裡，淺淺壓著，不動。亞絲娜的呼吸又碎又燙，眼瞼緊閉，眼珠在薄薄一層皮膚底下亂轉。她聽見銅鈴被放在床沿，木質的聲響短而悶。灰斗篷的腳步往後退了兩步，靴底擦過石板，停住。
「把眼睛張開。」西莉卡說。
亞絲娜的睫毛顫了顫，慢慢掀開一條縫。燭光刺得她眼睛發痠，視線裡全是模糊的紅。西莉卡的臉湊得很近，嘴上還帶著笑，鼻尖幾乎擦過她的顴骨。那股甜腥混著汗水的氣味又湧上來，亞絲娜想偏頭，後腦卻陷在軟枕裡，像被什麼釘住。
「姊姊知道自己剛剛說了什麼嗎？」西莉卡問，語調軟得像哄孩子。
亞絲娜不回答。她的喉嚨在跳，細細的汗從頸側滑下來，流過銀色細帶，往鎖骨窩裡積。西莉卡抽出手指，慢慢舉到她眼前，那兩根指頭裹著厚厚一層水光，在燭火底下發亮。亞絲娜的眼皮抽了一下，像被那畫面燙到。
「說得那麼大聲，現在又裝不記得了。」西莉卡低低笑起來，把濕亮的指尖抹在亞絲娜下腹，畫了半個圈。那處皮膚立刻起了一陣細小的顫慄，亞絲娜的肚腹往下一縮，腳趾在床單上蜷起。
灰斗篷開了口：「關鍵字。」
兩個字，像石頭丟進靜水。西莉卡倏地收住笑，背脊挺直，連跪姿都變了。她轉向灰斗篷，下巴微仰，整個人像換了芯。
「要現在設嗎？」
「嗯。」
西莉卡轉回來，兩手撐在亞絲娜腰側，身子壓低，嘴唇貼上左邊耳廓。那氣息潮熱，像蛇信掃過皮膚。
「姊姊，接下來我要說五個字，妳一個一個記好。」她說，聲線壓得低而黏，每個字都往耳道深處鑽，「這五個字，以後就是妳的。」
亞絲娜的瞳孔縮了縮，像有什麼直覺在腦子裡叫。她撐起手肘想退，可膝蓋軟得像被抽了骨頭，只挪了半寸就跌回去。西莉卡一手按在她心口，隔著濕透的內衫，掌心壓住劇烈跳動的胸腔。那心臟怦怦地撞，像要把肋骨都撞開。
「閃、光、淫、奴、亞絲娜。」西莉卡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唇緣擦著耳垂，像把每個音節咬成實物，塞進她耳朵裡。
亞絲娜渾身一僵。那五個字落進腦子，像烙鐵按在濕木頭上，滋滋響。她張大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眼前出現細小的光斑，紅的、藍的，在黑暗裡炸開。她的脊椎一陣酥麻，從尾骨竄上後頸，整個人像被丟進冰水又撈進火堆，冷熱在皮膚底下互咬。
「記住了嗎？」西莉卡問，舌尖勾過她耳後那一小片皮膚。
亞絲娜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滾出一串含混的氣音。她的眼裡漫起水，視線完全糊了，只能看見西莉卡臉部的輪廓，像隔著一層霧。她點了頭，動作小得幾乎看不見，可西莉卡像得到天大的獎賞，笑得瞇起眼，捧著她的臉，在額心親了一口。
「主人，她記住了。」西莉卡回報，聲音清亮，和方才判若兩人。
灰斗篷走近，低頭看亞絲娜。他伸出兩指，隔空在她眼前比了比，像丈量她瞳孔的擴散程度。亞絲娜的目光追著那兩根手指，沒辦法移開，像某種看不見的線把她栓住了。
「明天白天，妳會照常出門，照常去見朋友。」他說，聲音沒有高低，像在頒佈天氣，「不會有人看出妳和昨天不一樣。」
亞絲娜的睫毛慢慢眨了一下，身體裡那團燒灼感正在退潮，留下滿地濕涼。她的眼裡重新映出燭火，瞳孔裡那點光定了定，像重新對上焦。她開始感到冷，肩頭細細地抖，內衫貼在身上，又濕又涼。腿間一片黏膩，她下意識併攏膝蓋，卻牽動了還在抽顫的肌肉，悶哼從鼻腔裡溢出來。
「起來。」灰斗篷說。
亞絲娜看著他，眼裡浮起一層薄薄的困惑，像剛從很深的夢裡被叫醒。她撐起身，動作生澀，像第一次使喚自己的四肢。內衫的肩帶滑到臂彎，露出一邊圓潤的肩。她伸手去拉，動作慢得嚇人。灰斗篷沒有催她，只站在床邊等。
西莉卡已經站起來了，低頭拍平裙擺，把散落的碎髮攏到耳後。她臉上的甜膩慢慢淡去，像潮退後露出原本的沙。她看了亞絲娜一眼，眼神乾淨得離譜，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夜課今晚先到這裡。」灰斗篷說，「送她回去。」
西莉卡點頭，走到亞絲娜身邊，彎腰把她的內衫肩帶拉好，又替她把輕甲的外襯攏上，動作俐落得像在替客人整理衣物。亞絲娜任她擺佈，眼神發直，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單。她的小腿還在發抖，站起來時膝蓋一軟，被西莉卡攔腰扶住。
「走得動嗎？」西莉卡問，語氣平常得像在問天氣。
亞絲娜沒答，只把重心從西莉卡臂彎裡挪回自己腳上，踉蹌了一下，又站穩。她伸手把散落在臉側的長髮撥到耳後，指尖碰到耳垂，那裡還殘著西莉卡唇舌的溫熱。她別開眼，慢慢往門口走。西莉卡跟在她半步之後，手虛虛扶著她腰後。灰斗篷沒有動，只在她們經過身側時，把那顆銅鈴放回懷裡。
門在身後合上。夜風順著窄巷灌過來，亞絲娜全身抖了一下。天上的月亮很細，像被誰剪下的一瓣指甲。西莉卡走在她旁邊，腳步又輕又穩，偶爾側頭看她，像在確認她不會突然軟倒。窄巷兩側的石牆烏沉沉的，白日裡那些熟悉的巷口，現在全成了黑洞洞的嘴。
「西莉卡。」亞絲娜突然開口，聲音沙得嚇人。
「嗯？」
「剛剛……為什麼要那樣？」
西莉卡停下步子，轉頭看她。月光落在她臉上，半明半暗，那雙眼睛清得像兩口水井。
「姊姊在說什麼？」她歪了歪頭，神情認真，沒有一絲閃躲。
亞絲娜盯著她，胸口起伏加快。她張了張嘴，那些畫面在腦子裡翻湧，燭光、手指、鈴聲，還有那五個字。可舌頭像被什麼壓住，一個字都推不出來。西莉卡眨眨眼，伸手摸了摸她額頭。
「是不是發燒了？臉好紅。」
亞絲娜往後讓了讓，背撞上石牆，粗礪的牆面隔著衣料颳得她發疼。她看著西莉卡那張天真無害的臉，忽然覺得腳下的地面在晃，整條窄巷像浸在水裡，波光亂扭。西莉卡又上前一步，想扶她。
「睡一覺就沒事了。」西莉卡柔聲說，「我送姊姊回旅館。」
亞絲娜沒再說話。西莉卡攙著她走完剩下的路，拐進旅館後門，上樓。走廊裡很靜，樓下那鼾聲斷了，換成斷斷續續的夢話。西莉卡從她腰間摸出鑰匙，開了門，把她扶到床邊坐下，又蹲下去替她脫鞋。亞絲娜低著頭看她，腦子裡像被攪過的水，什麼都沉不下去。
「姊姊好好休息。」西莉卡把她的腿抬上床，拉過薄被蓋到她腰際，動作溫柔得像在照顧病人。她站直身，在床邊停了兩秒，像在確認什麼，然後轉身往外走。
門鎖咔嗒一聲落下。亞絲娜躺在黑暗裡，眼睛張著，看著天花板。她的身體還記得那些手指，腿間又酸又漲，可意識正一點一點把那些畫面往深處壓，像有隻手在腦子裡把抽屜一個個關上。眼皮越來越重，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睡了過去。
醒來時天已大亮。亞絲娜坐起身，腦子清楚得近乎透明。窗縫透進的陽光落在被單上，細細的灰塵在光裡浮動。她低頭看自己，衣服穿得好好的，輕甲外襯的扣子整整齊齊。她摸向頸後，紅石細鏈還在，銀色細帶也在，那觸感讓她的指尖頓了一頓，可腦子裡沒有東西跟上來。
她下床，走到窗前推開窗。街上已經有行人，賣菜的小販扯著嗓子叫價，隔壁麵包鋪飄來烤麵皮的香氣。她站了一會，轉身洗了臉，重新束好長髮，把輕甲的肩扣壓緊，拿了東西出門。
下樓時，旅店老闆正在擦杯子，看見她，咧開嘴招呼：「亞絲娜小姐，今天這麼早啊？」
「嗯，去找莉茲。」她笑了笑，聲音自然。
「昨天妳們不是才去過？」
亞絲娜的步子停了半拍，隨即又往前走，語氣如常：「有些材料要補。」
老闆沒再問。她推門出去，陽光兜頭潑下來，暖得她瞇了瞇眼。街道上的氣味、聲響、人潮，都跟過去每一個早晨一樣。她走在其中，步履輕快，腰背挺直。經過莉茲店前的巷口時，她朝那方向望了一眼，店門開著，煙囪冒出淺淺的灰煙。
她拐彎，走進店裡。莉茲正背對著門敲一塊燒紅的鐵，圍裙上全是火星燙出的小洞。聽見門響，她回頭，咧嘴一笑。
「來得正好，幫我顧一下火。」莉茲用下巴指了指爐子，「我進去拿鉗子。」
亞絲娜點頭，走到爐邊。她伸手在爐前暖了暖，火光把她的臉照得發紅。西莉卡推門進來時，她正彎腰添炭，聽見那聲「亞絲娜姊姊」，她回頭，露出一個和從前一樣的笑。
「西莉卡也來啦？」
「嗯，想請莉茲姊幫我看看項圈。」西莉卡小跑過來，懷裡抱著一個布包，眼睛亮亮的，「畢娜最近老抓脖子，我怕它鬆了。」
莉茲從後間出來，手裡提著鉗子，看見西莉卡，笑出一口白牙：「畢娜呢？怎麼沒帶來？」
「在廣場曬太陽，懶得動。」西莉卡把布包打開，拿出一個皮製的小項圈，遞過去。
亞絲娜在旁看著，臉上的神情柔和而專注。她偶爾插一兩句話，語氣輕快，說畢娜最近又胖了，項圈得放寬。莉茲哈哈大笑，西莉卡紅著臉反駁，店裡一片和樂。陽光從門口斜斜照進來，三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什麼都未曾發生。
她在莉茲店裡待到近午，又去市集買了新的磨刀石和兩卷細弦線。西莉卡和她在廣場分開，揮手時笑得像個孩子。亞絲娜獨自往回走，經過那座石牆鐵門的矮房時，她沒有停，甚至沒有偏頭。她的步子均勻，呼吸平穩，和街上每個人一樣。
回到旅館，她整理買回來的東西，和樓下幾位熟識的玩家聊天，吃晚飯時坐在窗邊，看天色一吋吋暗下去。一切都對，一切都正常。
入夜後，她回房。門在她身後關上，她站在黑暗裡，沒有點燈。窗外的路燈把一小塊光投在地上，像一扇窄門。銅鈴聲，細細地，從她耳底很深的地方浮了上來，像有人在她腦子裡搖了搖。她的瞳孔慢慢放大，呼吸變得淺而長。銀色細帶貼在鎖骨之間，像一片冰，又像一根燒紅的絲。
她走到床邊坐下，背挺得很直，雙手平放在膝上，眼睛看著門，像在等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