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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車上的沉默

第 8 章 · 顛簸對準的那一刻

公車減速了。

我感覺到黃冠廷環在我腰上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把我往後帶。我的腳在動,但不是我自己的意志在動,是他在帶著我走。車廂後段的日光燈有一支壞了,那個角落比前面暗一半,我的背靠上車窗旁邊的塑膠板,冰涼的觸感透過針織衫傳過來。

「這裡。」黃冠廷的聲音在我頭頂,不是對我說的。

腳步聲移動。我抬起頭,視線還糊糊的。許博鈞站在我左前方,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指節互相捏著,捏得發白。周定謙從他身後繞過去,側身靠在車窗邊,素色外套的袖子擦過我的肩膀,一句話也沒說,臉轉向外面的夜色。陳禹安走到我右邊,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看著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伸手把我黏在臉頰上的頭髮撥開。

「到了嗎?」許博鈞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問自己。

「快了。」黃冠廷說。

公車靠站了。

車門打開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幾個乘客起身,刷卡下車,腳步聲咚咚咚踩過地板。我站在後段那個壞掉燈管的暗處,四個男生把我圍在中間,沒有人說話。我的牛仔褲褲頭還鬆著,銅扣沒扣,內褲邊緣卡在髖骨下面,我沒有伸手去拉。我的手指抓著黃冠廷的袖子,抓得很緊,但我沒有要推開他。

車門關上。公車起步。

車身往前一頓,我整個人往後倒,黃冠廷的手臂撐住我。同一瞬間,許博鈞往前踉蹌了一步,他的手本能地伸出來扶東西——扶到的是我的腰。

他碰到我的那一秒,手指彈開,像被燙到。

「對、對不起——」他收回手,臉漲紅,瀏海下面的眼睛慌慌張張地看我一眼,又轉開。

黃冠廷笑了一聲,很輕,很短。「不用道歉。」他鬆開一隻手,在許博鈞肩膀上拍了拍。「站穩就好。」

許博鈞吞了口口水,喉結滾了一下。他看著黃冠廷,黃冠廷對他點了點頭,動作很小,下巴往我的方向微微一揚。許博鈞的視線轉回來,落在我的臉上,又往下移一點,移到我鬆開的褲頭,然後又移開。

他的手在發抖。我看得很清楚,他的指尖在微微顫動,連帶整隻手掌都在抖。他深呼吸了一次,胸膛鼓起來,再慢慢消下去。

「我……」他開口,聲音卡在喉嚨裡,像那口氣還沒吐完。

陳禹安從右邊靠過來,他的嘴唇貼在我耳朵旁邊,呼吸的溫度先到,聲音才到。「別怕。」他的手掌覆在我後腦勺上,輕輕往下按,把我的臉轉向他胸口的方向。「許博鈞很緊張,妳放鬆一點,他才不會弄痛妳。」

放鬆。

這個詞穿進我耳朵裡的時候,我竟然真的試著放鬆了。我的肩膀往下沉了一點,抓著黃冠廷袖子的手鬆開,手指一根一根地放開。我的後腦勺貼著陳禹安的手掌,他的指腹在我頭皮上畫小圈圈,一圈,兩圈,三圈,圈圈都往同一個方向,很慢。

「對,就是這樣。」陳禹安的聲音順著他的手指流下來,流進我的耳朵,流進我的脖子後面,流進我的脊椎。「妳做得很好。」

許博鈞往前站了一步。

他的帆布鞋踩在地板上,膠底摩擦塑膠地板的聲音很短,吱一聲就沒了。他站在我面前,距離近到我可以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精,薰衣草味的,還有一點點汗,淡淡的,不難聞。他的圓領T恤領口洗得有點鬆,鎖骨露出一截,鎖骨上面的皮膚很白。

他伸出手。

他的指尖碰到我腰側的時候,整隻手抖得更厲害了,指尖的顫動透過針織衫傳過來,像觸電。他的手往上移,移到我肋骨的位置,停住。他的手掌貼著我的肋骨,五根手指慢慢張開,一根一根地張,每張一根就深呼吸一次。

「可以嗎?」他看著我,眼睛裡面有水光,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

我沒有回答。我的嘴巴張開了一點,但沒有聲音出來。我的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著,不是話,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卡在喉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黃冠廷的手從我腰上移開,移到許博鈞的肩膀上,輕輕往前推了一下。「問她,不是問我。」

許博鈞又吞了口口水。「妳……可以嗎?」

他的聲音在抖。不是裝的,是真的在抖,每一個字都抖,尾音抖得最厲害。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乾淨,眼白很白,瞳孔很黑,睫毛不算長但是很密。他看著我的樣子像在等一個很重要的答案,但他連自己在問什麼都不知道。

我點了一下頭。

很小的一下,下巴往下沉了不到兩公分。但許博鈞看見了。

他的手從我肋骨往下移,移到我褲頭的位置,手指碰到那顆還沒扣上的銅扣。他的指尖很燙,比我自己的皮膚燙,碰到我的時候我縮了一下,肚子往內收,但沒有退開。他的手指繞過銅扣,摸到我內褲的褲頭,淺灰色的棉質蕾絲邊,被黃冠廷拉到髖骨下面的那一截。他的手指勾住內褲邊緣,往下拉。

拉得很慢。內褲的鬆緊帶滑過我的髖骨,滑過我的大腿根部,滑下我的腿。我的皮膚感覺到空氣的涼,然後是他的指尖的熱。他的手指在我大腿內側停了一下,然後移回來,移到我的兩腿之間。

他的指尖碰到那裡的時候,我倒抽了一口氣。

「啊——」很短的一聲,從我喉嚨裡漏出來,我立刻咬住下唇,把剩下的聲音咬在嘴裡。

「痛嗎?」許博鈞的手指停住不動,他的眉頭皺起來,眼神很緊張。

我搖頭。

「那就好。」他吐出一口氣,那口氣直接噴在我鎖骨上,溫溫的。

他的手指開始動。不是黃冠廷那種整隻手掌壓上去的動法,他只用兩根手指,食指跟中指,沿著我一條一條地滑過去,從上往下,再從下往上。每一條都很慢,慢到我可以感覺到他指腹上面每一圈指紋的紋路。我的身體跟著他的手指動,他往下我就往下沉,他往上我就往上踮,我的呼吸變得短短的、碎碎的,吸兩口吐一口。

公車晃了一下。

車輪壓過一個坑洞,車廂往上一彈,我的身體跟著彈起來,許博鈞的手指滑進去了。

一個指節。

「嗯——」我的聲音從咬住的嘴唇裡面擠出來,鼻音很重。我的膝蓋彎了,整個人往下縮,但陳禹安的手從後面撐住我的背,不讓我滑下去。

許博鈞的手指停在那裡,不敢動。他看著我,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張,呼吸又急又淺。「進、進去了——」他說,聲音抖得像在哭。

「很好。」黃冠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平,很穩,像在指導實驗步驟。「再往前一點。」

車速加快,引擎的聲音變大。窗外的路燈光掃過來,橘色的光打在許博鈞的側臉上,他臉上的汗珠一顆一顆亮起來,沿著鬢角往下流。他的手指往前推了一點,又一個指節進去。我的身體裡面一陣收縮,緊緊夾住他的手指。

「啊……等等、等等——」我的聲音從咬住的手背後面傳出來,悶悶的。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手背塞進嘴裡的,我的牙齒咬在自己的虎口上,咬得很用力,痛感從手上傳過來,跟下面的感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放輕鬆,」陳禹安在我耳邊說,他的聲音軟軟的,像哄小孩。「妳咬這麼緊,他動不了。」

他的手掌貼在我小腹上,隔著針織衫輕輕往下壓,畫圈。他的手掌溫溫的,壓的力道很輕,一圈一圈地揉。我的小腹被他揉得慢慢鬆開,裡面的肌肉一層一層地放掉,然後許博鈞的手指又可以動了。

他這次動得比較快,手指整根沒入,再整根退出,再沒入。他的手指在裡面彎了一下,指節勾到一個點,我整個人跳起來。

「嗯——!」

陳禹安的手摀住我的嘴。不是用力壓,是輕輕罩著,手掌的弧度剛好貼合我的下半張臉,把我的聲音全部收進他的掌心裡。我的嘴貼著他的掌心,嘴唇碰到他的生命線,那條線上有薄薄的繭,粗粗的。

「噓。」他的嘴唇貼在我耳朵上面,聲音輕得像在吹氣。「有人在前面。」

我的眼睛往車廂前面的方向飄過去。前排座位上有兩個乘客,一個戴耳機在看手機,一個靠著窗在打瞌睡。司機老張從後照鏡裡往後看了一眼,視線掃過後段那個暗處,沒有停留,又轉回去看路。

公車又晃了一下。這次是煞車,車身往前傾,我整個人往許博鈞的方向倒過去。他的手指還在裡面,被我的體重一壓,整根沒入,指根撞到我的皮膚,發出很輕的一聲「啪」。

「啊、啊——」我的聲音從陳禹安掌心裡漏出來,變成悶悶的嗚咽,兩個音,第二個比第一個拉得長。

許博鈞的另一隻手扶住我的腰,穩住我。他的掌心全是汗,隔著針織衫滲過來,濕濕熱熱的。他的手指開始配合車子的節奏動——車子起步加速,他就加快;車子減速靠邊,他就放慢;車子壓過減速條,一頓一頓的震動從車廂地板傳上來,傳過他的手臂,傳進他的指尖,傳進我的身體裡面。

一頓。一抽。一頓。一抽。

我抓著陳禹安的手臂,指甲陷進他的襯衫袖子裡。我的眼睛閉得很緊,眼球在眼皮後面一直轉,眼前的黑暗裡有彩色的光在閃,一圈一圈的,像油滴在水面上散開的顏色。我的呼吸被車子的節奏切成一段一段的,吐氣的時候就發出聲音,悶在陳禹安掌心裡,像貓叫,細細的,一聲一聲連在一起。

「她快到了。」黃冠廷的聲音聽起來很近,又很遠。

「我知道。」許博鈞的聲音在抖,但他的手指沒有停。「我感覺到了——她裡面在縮,一直縮,一直縮——」

我的身體拱起來了。

我的背離開車窗的塑膠板,腰往前頂,頭往後仰,後腦勺撞到車窗玻璃,咚一聲。我的嘴張開,陳禹安的手掌壓不住我的聲音,我的叫聲從他指縫間漏出來,尖尖的,斷斷續續的,被車子的晃動撞成碎片——「啊、啊——停、不要、不要停——啊——」

我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不要」還是「不要停」。我的意識在那幾秒鐘裡面是空白的,什麼都沒有,只有身體裡面那一圈一圈的收縮,從中心往外擴散,擴到指尖,擴到腳趾,擴到頭頂。我的腳趾在鞋子裡面蜷起來,蜷得很緊,緊到抽筋。

然後許博鈞的手指抽出來了。

他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在車廂的扶手上,金屬扶手被他撞得晃了一下。他的胸口上下起伏,嘴唇發白,瀏海黏在額頭上,汗珠沿著鼻樑往下流。他的右手舉在胸前,食指跟中指併攏,指尖濕得發亮,在車廂暗處反著光。

「我……我……」他看著自己的手指,又看著我,話說不出來。

我的腿軟了。

我往下滑,滑到一半被黃冠廷撈起來。他的手又環回我的腰上,把我整個人提起來,讓我的背重新貼上車窗塑膠板。我的牛仔褲已經滑到膝蓋的位置,卡在那裡,上不來也下不去。內褲也掛在差不多的位置,淺灰色的棉質蕾絲邊歪歪扭扭地卡在大腿中間。

陳禹安放開摀在我嘴上的手,手掌移到我後腦勺,把我汗濕的頭髮往後撥。他的指尖沿著我耳廓的形狀畫了一圈,涼涼的,很舒服。「還好嗎?」

我說不出話。我的喉嚨很乾,嘴唇也很乾,舌頭黏在上顎上。我吞了口口水,喉嚨裡發出咕嘟一聲。

周定謙從車窗邊轉過頭來。

他一直站在那裡,素色外套的袖子貼著車窗玻璃,臉朝外,肩膀不動,像一尊雕像。現在他轉過來了,光線從他背後打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裡,眼睛的形狀很清楚,眼神很靜,像在看一件他已經預料到的事情。

他看了我幾秒,然後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

黃冠廷的手從我腰上移開一隻,伸到旁邊,從許博鈞手裡接過什麼東西——我沒看清楚,好像是一包衛生紙。他抽了兩張,折成一個小方塊,蹲下來,用衛生紙擦我大腿內側。他的動作很快,很俐落,擦完一張換一張,擦完第二張把衛生紙團成球,塞進自己口袋。

然後他站起來,一隻手撐在車窗玻璃上,身體微微往前傾,低頭看我。他的五官在暗處顯得更深,眼睛下面有睫毛的影子,嘴角還是那個從容的笑,但眼睛沒有在笑。他的眼睛在看我,看得很認真,像在檢查一件他剛完成的作品。

「還有三個。」他說。

他的語氣跟說「下一站新店區公所」的時候一模一樣,很平,很穩,像在敘述一個事實。今天天氣很好。下一站換個方式。還有三個。

車窗外面的路燈光又掃過來,這次是連續的,一道接一道,車子開過一整排路燈,橘色的光在我眼皮上一閃一滅一閃一滅。我的呼吸還沒平,胸口還在起伏,針織衫領口歪一邊,鎖骨上全是汗。我的牛仔褲還掛在膝蓋上,內褲卡在大腿中間,黃冠廷剛才擦過的地方涼涼的,衛生紙留下的觸感又乾又澀。

許博鈞還靠在扶手上喘氣,他的手指已經擦過了,但他還在看自己的手,像那隻手不是他的。周定謙的臉映在車窗玻璃上,面無表情,眼珠往我這邊偏了一點,又移回去。陳禹安把眼鏡推回鼻樑上,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呼出一口氣,那個氣很長,像憋了很久。

公車繼續往前開。

車廂前面的廣播又響了,電子女聲報出下一站的站名,聲音破破的,喇叭有點雜音。我沒聽清楚她說什麼。我的耳朵裡還是自己剛才的聲音,細細的,尖尖的,被車身的晃動撞成碎片的那個聲音。

黃冠廷的手還撐在車窗上,他的影子蓋住我半個身體。

「妳不用數人,」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聽得到。「只要跟著我就好。」

他的拇指伸過來,擦掉我下巴上的一滴汗。他的指腹很乾,很暖,擦過去的時候在我皮膚上留下一道很短暫的溫度。

然後他退開,轉向陳禹安,下巴往我的方向挑了一下。

「幫她把褲子拉上來,」他說。「快到站了。」

陳禹安蹲下來。他修長的手指勾住我牛仔褲的褲頭,往上拉,拉到一半卡在我大腿中間,他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膝蓋外側,示意我自己抬腿。我把膝蓋彎起來,他的手順勢把褲子拉上來,拉到腰的位置。他的手指繞到前面,找到那顆銅扣,扣上。

扣上的時候,銅扣發出「喀」一聲,很清脆。

那聲「喀」穿過車廂的引擎聲,穿過車輪壓過柏油路的轟轟聲,穿過前排乘客耳機裡漏出來的重低音,直接打在我耳朵裡。我的身體抖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陳禹安感覺到了。他抬頭看我,眼鏡後面的眼睛彎了一下。

「好了。」他站起來,伸手整理我的領口,把歪一邊的領子翻回來,指背順便滑過我的鎖骨。

公車又過了一盞路燈,橘色的光打進來,把車廂後段這個暗處切出四個人影。一個靠窗,一個蹲著剛站起來,一個還靠在扶手上喘,一個站著,手裡捏著衛生紙團。

我在中間,褲子穿好了,領口拉平了,大腿內側還有衛生紙擦過的觸感。

「到了。」周定謙說。

他從頭到尾只說了這兩個字。

車窗外面,路燈的光慢下來,一道,一道,一道——然後停住。公車靠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