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車離站後,車廂裡的人又擠了上來。
我不知道這些人從哪裡冒出來的。明明剛才靠站時沒有人上車,但車子一開動,後段就又塞滿了揹書包的、滑手機的、抓著欄杆打瞌睡的人。我的背幾乎貼著許博鈞的胸口,前面是周定謙素色外套的肩線,右邊隔著半個人的距離才是陳禹安。黃冠廷站在我右後方,那個位置可以同時看到我們所有人的動作,他自己卻像只是個碰巧站在那裡的乘客。
「若晴。」
陳禹安的聲音從我右側靠過來。他沒有提高音量,只是把臉側向我,細框眼鏡的鏡片反著車頂日光燈的白光,讓我一時看不清他眼睛。
「妳剛剛很緊張,對不對。」
不是問句。他語氣平穩,像在確認一件已經知道答案的事。我咬著下唇沒答,握著拉環的手指不敢鬆。他伸出右手,指節輕輕碰了碰我握著拉環的手背,動作很小,小到旁邊的人只會以為是車晃時不小心碰到。
「放鬆一點,」他說,「沒有人在看妳。」
他的手指從我手背滑下來,隔著針織衫的袖口,在我的手腕那圈淺紅痕上停了一下。指腹沿著那道痕跡慢慢地來回摩挲,像在替我揉散那點痛。我手腕上的皮膚被他摸得發麻,那種麻從手腕往上爬,爬進手肘內側,再爬進肩膀。
「還疼嗎?」他問。
我搖頭。其實那道痕早就不疼了,真正讓我整個人在發燙的不是那裡。
陳禹安收回手,轉頭看向我左後方的許博鈞。兩個人沒有說話,只是對了一眼。許博鈞的瀏海垂在額前,白淨的臉在日光燈下看起來有點為難,他抿了一下嘴唇,然後才把手從我手臂上移開。
我以為他要放開我。
結果那隻手改從我腰側伸過來。
許博鈞的手指先是碰到我針織衫下襬的邊緣,指尖在那裡停了好幾秒,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可以碰的地方。他的動作很輕,輕到我幾乎感覺不到,只有布料被微微帶動的那點觸感。然後他的手指慢慢往上,隔著針織衫貼在我腰上,掌心溫溫熱熱的,不敢用力。
「這樣……可以嗎?」他問,聲音很小,只有我聽得見。
我沒有回答。我把臉轉向車窗的方向,周定謙擋在那裡,路燈的光從他肩頭上方斜斜照過來。玻璃上映著我的臉,還有許博鈞在我身後低著頭的樣子,他的手指正在我腰側輕輕畫圈,畫得很慢,一圈一圈,像在哄一個怕癢的人慢慢習慣被碰。
陳禹安在我耳邊又開口了,氣息掃過我的耳廓。
「他沒有經驗,」他說得很輕,「妳感覺得到吧,他手在抖。」
我確實感覺到了。許博鈞的手指每畫一圈就微微頓一下,像是在等我的反應,等我有沒有縮、有沒有躲。我沒有縮,也沒有躲,他就再往前一點,掌心貼得更實。他的體溫從我腰側那片皮膚滲進來,隔著一層薄薄的針織衫,暖得讓我想閉上眼睛。
「換我了。」
這個聲音從我左前方傳來。周定謙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那雙淡漠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裡看我一眼。許博鈞的手指停住,猶豫了兩秒才慢慢抽離,抽離的時候指尖還在我腰側輕輕劃了一下,像是不太甘心。
周定謙轉過身來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到旁邊的乘客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他本來就靠著車窗站,轉個身只是換個姿勢。但他轉過來之後,身體剛好把我和車廂其他部分隔開,素色外套的下襬垂在我和他之間。
他的手伸過來的時候,我幾乎沒有看見。
周定謙不像許博鈞那樣試探。他的指尖直接找到我針織衫側邊的縫線,順著那條線往上,停在肋骨下方。他的手很涼,指節分明,碰到我皮膚的時候我整個人抖了一下。他沒有因此停下,只是把手掌攤平,貼在那裡感受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按壓。
很慢的按壓,一次比一次深。他的拇指在我肋骨下方那個位置繞著圈揉,力道剛好壓在痠和舒服中間那條線上,我腰側的肌肉被他揉得一陣一陣發軟。我抓著拉環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這裡,」周定謙低聲說,語氣還是平平的,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妳很敏感。」
我想否認,但我的身體先回答了。他拇指壓下去的那一下,我的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往他那邊傾。周定謙空著的另一隻手立刻扶住我手肘,幫我站穩,動作俐落得像早就預料到。
「不要急,」他說,「站好。」
陳禹安的聲音從另一側接上來,貼著我的耳朵。「對,站好。我們都在,妳不會跌倒。」
他的手掌貼上我的後腰,穩定地託著,和許博鈞剛才那種試探的輕觸完全不同。陳禹安的手一貼上來就是明確的支撐,掌心整個覆住我的腰窩,讓我整個人往後靠。我靠在他掌心裡,前面是周定謙還在肋骨下方不緊不慢地揉按著的手指,退無可退。
車身晃了一下,後面站著的乘客撞上許博鈞的背,許博鈞往前一步,胸口貼住我的肩膀。他慌了一下,「啊、抱歉——」手忙腳亂地想退開,但後面的人沒有讓開的意思。
「沒關係,」陳禹安替我回答,語氣很溫和,「擠成這樣也沒辦法。」
他說這話的時候,託著我後腰的手稍微往上移了一點,拇指正好卡在我脊椎旁邊。他沒有揉,只是按著,那個位置被他按住之後,我背上有一條線像被通電一樣往下走,走到尾椎,再往下,走進兩腿之間。
我咬住下唇,把一聲快要漏出來的氣音吞回去。
「噓,」陳禹安在我耳邊說,「慢慢呼吸。」
周定謙的手指在我肋骨下方停了,他大概察覺到我整個人僵住。他抬眼,那雙淡漠的眼睛隔著昏暗的光線看我,然後他偏了一下頭,像在決定下一步要往哪裡。
黃冠廷的聲音從我右後方傳來,不大,但很清楚。
「定謙,」他只叫了名字,後面什麼都沒說。
周定謙聽了,點一下頭。他把手從我肋骨下方移開,往下走。指尖隔著針織衫滑過我腹部,滑到褲頭上方那一小截露出來的地方,然後停住。他沒有再往下,只是停在那裡,指腹貼著我牛仔褲的腰頭,像在等什麼。
我感覺自己的呼吸亂了。牛仔褲底下那一片,剛才在隧道裡被弄濕的痕跡還沒乾,布料貼在皮膚上,冷冷的。現在周定謙的手指就停在那片濕痕上方不到一個手掌的距離。
「可以嗎。」他問,語氣不像詢問,更像在確認一件他已經知道答案的事。
我沒有說話。我的臉燙得厲害,轉向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眼睛半閉,嘴唇微張。我看著那張臉,一時認不出那是誰。
黃冠廷替我答了:「她沒說不可以。」
周定謙的手指就往下壓。
隔著牛仔褲,他的指腹精準地壓在那一點上,不輕不重,剛好能讓我整個人從腰開始往上繃。我抓住拉環的手猛地收緊,拉環被扯得晃了一下,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啊,」我漏出一個氣音。
「小聲一點,」陳禹安貼著我耳邊,氣息溫熱,「旁邊有人。」
他的手掌從我後腰移到背上,輕輕往下撫,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周定謙的手指則開始動了,隔著厚實的牛仔褲布料,慢慢地上下摩擦。那個力道隔著一層布被削弱了,但正因為削弱了,反而變得很磨人,不夠直接,不夠痛快,只是不斷地撩撥。
我腰開始不自覺地跟著他的手指動。很細微的擺動,我自己都沒發現,直到陳禹安的低笑掃過我耳後。
「妳在跟著他,」他說,「有感覺對不對。」
「……沒有,」我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沒有嗎?」陳禹安的手從我背上收回來,繞到前面,指尖隔著針織衫找到我胸口下方那一點,輕輕一按。
我整個人往前彈了一下,又被周定謙停在那裡的手指擋住,無處可去。前後都被佔著,我夾在兩個人中間,只剩拉環可以抓。
「現在呢?」陳禹安問。
我沒辦法回答。周定謙的手指加快了一點,隔著牛仔褲的摩擦變得密集,我的膝蓋開始抖。許博鈞在旁邊看得有點手足無措,他的手抬起來又放下,最後只是輕輕搭在我左邊肩膀上,像是怕我跌倒,又像是想參與卻不知道該做什麼。
「博鈞,」黃冠廷的聲音又來了,短短兩個字,卻讓許博鈞整個人挺直背。
許博鈞猶豫了一下,然後把手從我肩膀移開,往下。他的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時候,我以為他要拉開我抓著拉環的手,但他沒有。他只是把手覆在我手背上,跟著我一起握住那個拉環,手心貼著我的手心,溫溫的。
「妳的手好冰,」他小聲說。
我愣了一下。這種時候,他注意的是我的手冰不冰。
周定謙的手指突然停下來,我整個人還懸在半空,那種被中斷的感覺讓我忍不住從喉嚨裡漏出一聲短短的「嗯——」,尾音拉得有點長,我立刻咬住嘴。
「換人。」黃冠廷說。
周定謙收回手,退開半步,重新靠回車窗,表情和剛才一模一樣,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但他退開的時候,視線在我臉上停了一下,那雙淡漠的眼睛裡有一點點別的東西,很快又收回去。
許博鈞的手還覆在我手背上,他大概沒料到會這麼快輪到自己,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我、我要做什麼——」
「你剛才不是做得很好嗎,」陳禹安溫和地說,「繼續就好。」
許博鈞的耳朵紅了。他低著頭,瀏海遮住半張臉,另一隻手慢慢伸過來,這次沒有在針織衫外面停太久,直接從下襬探進去。他的手指碰到我肚子上的皮膚時抖了一下,然後才貼平,掌心熱熱的,緩緩往上。
「這裡……會不舒服嗎?」他一邊摸一邊問,聲音小得可憐。
他摸的位置在肋骨側邊,和剛才周定謙按的地方差不多,但力道完全不同。許博鈞不敢用力,手指只是貼著皮膚輕輕地移動,像在摸一樣怕碰壞的東西。我被他這樣摸著,原本繃緊的身體反而慢慢鬆下來,腰不自覺地軟了。
「不會,」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但確實是我說的。
許博鈞抬頭看了我一眼,白淨的臉上浮現一點放心的神色,然後他的手指才敢稍微用力一點,順著肋骨往旁邊滑,滑到我腰側最怕癢的那一片。我縮了一下,他立刻停住。「對不起——」
「沒關係,」我又說了一次。
黃冠廷在後面看著,我餘光掃到他微微偏頭的樣子,像是在盤算什麼。然後他開口了,這次是對陳禹安說的:「禹安,讓她放鬆一點。這樣太慢了。」
陳禹安應了一聲,貼近我。他的胸膛靠上我的背,隔著襯衫的溫度很明顯。他的手從我身前繞過來,手指找到我的下巴,輕輕把我的臉轉向他那一側。
「若晴,」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很低很慢,「看著我。」
我看著他。細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平靜溫和,像深夜自習室裡同學遞來一杯熱茶的那種眼神。他的拇指在我下巴上摩挲了一下。
「等一下不管誰碰妳,」他說,「妳都不用忍。知道嗎?」
我沒懂他的意思。但他的手指從我下巴移開,往下,順著我脖子側邊滑下去,滑到鎖骨,停在那裡,輕輕按著。他的拇指壓在我鎖骨上那個凹陷裡,慢慢地揉。我整個人被那點按壓弄得恍恍惚惚,眼睛半閉,四周的聲音變得遠。
許博鈞的手還在我腰側,他大概得到陳禹安那句話的鼓勵,動作變得比較有膽子了。手指從腰側滑到前面,隔著牛仔褲,在中間那個位置附近徘徊,像在找位置,又像在猶豫。
「這邊,」陳禹安替他指了路,聲音穩穩的,「輕一點,慢慢來。」
許博鈞的手指就壓上來了。他的力道和周定謙完全不同,軟軟的,帶著一點不確定,按下去之後還會微微抬起再按,節奏斷斷續續的。但就是這種生澀的、小心翼翼的觸碰,反而讓我沒有一個可以預期的頻率去抵抗,整個人被他的節奏帶著走,越走越亂。
我抓著拉環的手鬆了一點,許博鈞覆在我手背上的那隻手反而收緊了,像是感覺到我快要撐不住。
「林若晴,」他低低叫我名字,語氣有點緊張,「妳還好嗎。」
我張開嘴想回答,但同一時間,周定謙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靠了回來,他的手從另一側伸過來,越過我的腰,指腹精準地壓在牛仔褲褲頭正中央,和許博鈞的手指只隔了一點距離。
兩隻手,兩種力道,一輕一準,同時壓在那裡。
「啊——」我整個人弓起來,聲音從喉嚨裡衝出來,不算大,但在安靜的後段車廂裡還是能聽清楚。前面聊天的女生裡有一個人回了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黃冠廷往前一步,剛好擋在那個女生的視線和我之間,側著身體,像只是換個站位。那個女生看了一眼,又轉回去繼續聊飲料。
「小聲,」黃冠廷低頭對我說,語氣不重,但很明確。
我咬住下唇,把聲音壓回去。可是下面兩隻手沒有停,許博鈞的節奏還是斷斷續續的,周定謙的則是穩定地一下一下按,兩種節奏錯開來,我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喘息的空檔。
陳禹安在我耳邊持續低聲說話,說的什麼我已經聽不太清楚,只有他的氣息和偶爾傳進去的幾個字——「很好」「放鬆」「對,就這樣」。他的聲音像一條線,把我快要散掉的意識勉強串著。
然後周定謙的手突然往下壓得更深,隔著牛仔褲,指節抵進那個凹陷裡,重重地揉了一圈。
我整個人繃緊,從腳底開始往上,一路緊到頭皮。拉環被我扯得喀啦作響,許博鈞的手還覆在我手背上,我下意識抓住他的手指,抓得很用力。他沒有抽開,只是「嗯」了一聲,大概是被我抓疼了,但還是讓我抓著。
那圈揉完之後,周定謙又揉第二圈,第三圈,節奏穩穩的,一圈比一圈深。我的膝蓋完全軟了,整個人往下沉,靠著陳禹安託在我身前的手和許博鈞握著拉環的那隻手撐著。眼睛閉著,路燈的光隔著眼皮一片橙紅。
到某一個點的時候,我整個人突然鬆開了。
那種鬆開不是舒服的鬆,是像被拉緊到極限的線突然斷掉。我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低的「啊——」,聲音拖得有點長,斷在最後,像被自己吞掉一半。我的腰往前挺,又軟下來,整個人掛在拉環和許博鈞手上,連站都站不太住。
「扶好她,」黃冠廷說。
許博鈞立刻收緊手臂,把我往他那邊帶了一點,讓我靠著他。他的肩膀比我高,我把額頭抵在他胸口,聽到他心跳得很快。「沒事了、沒事了,」他小小聲地說,語氣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確認。
周定謙收回手,退了開來。我從許博鈞胸口抬眼,看見周定謙把手插回素色外套的口袋,側臉對著車窗,路燈的光一段一段掃過他的眉眼,什麼表情都沒有。
車廂裡的其他人還是那樣。聊天的女生換了話題,在討論明天要不要加訂飲料。拉小推車的阿姨終於找到那張發票,正在對上面的數字。西裝男靠著欄杆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
黃冠廷看著我。他的視線從我抵在許博鈞胸口的額頭,慢慢移到我還在抖的膝蓋,再移到我抓著拉環的手指,最後回到我臉上。
我沒有力氣回看他。
他往前一步,靠得很近,近到我可以聞見他外套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他低頭,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聽得見。
「還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