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嘩地打開的那一刻,夜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外面馬路剛下過雨的那種濕氣。
我的臉還很燙,被風一吹,那種冷熱交錯的感覺讓我有點暈。陳禹安的手還環在我腰上,沒有用力,只是穩穩地託著,像是在等我站穩。可是我站不穩——我的腿還是軟的,膝蓋好像忘了怎麼使力,整個人的重量還靠在他身上。
有人從前門上車,是兩個提著購物袋的阿姨,袋子裡裝滿了超市的東西。她們刷了卡,一邊聊天一邊往車廂中間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其中一個人看了我一眼。她的視線在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繼續跟朋友聊今天特價的青菜多少錢。
我應該要推開陳禹安的。我應該要站直,跟他說不用了,然後走到後門那裡等下一站下車。這些念頭在腦袋裡閃過,可是我的身體沒有動。我甚至不太確定,自己現在這個樣子——牛仔褲濕了一片,腿還在抖——如果真的走到後門,會不會被更多人看到。
「走吧,往後面站一點,」陳禹安說,聲音很輕,嘴唇幾乎貼在我耳朵上方。「前面等等還會有人上來。」
他說「後面」的時候,我想到剛才轉頭看到的那兩個男生。素色外套的那個,眉目淡漠,視線就落在我身上,沒有移開。白淨瀏海的那個,看到我轉頭就假裝看手機,但他的耳朵好像有點紅。
我還沒回答,陳禹安的手已經從我腰上滑到手腕,扣著我的手腕輕輕往後帶。不是拉,是帶——那種力道像是牽著一個迷路的小孩,不強迫,但也不給機會掙脫。
黃冠廷走在我右邊,他還是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步伐很從容。我們三個人就這樣穿過車廂中間的走道,經過那個還在打瞌睡的上班族,經過那個還在滑手機的女學生。沒有人抬頭看我們。一男一女在公車上站得近一點,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車廂後段的空間比前面寬敞一些,因為這裡離車門遠,通常沒什麼人站。但現在這裡站了兩個人。
許博鈞站在走道旁邊,手裡握著手機,螢幕已經暗了。他瀏海有點長,蓋住一邊的眉毛,白淨的臉在車廂的日光燈下看起來有點蒼白。看到我們走過來,他抬起頭,視線先落在陳禹安身上,然後是黃冠廷,然後是我。
他的眼神跟我對上不到一秒,就移開了,轉頭看向車窗的方向。那個動作很輕,像是在掩飾什麼。
周定謙靠著車窗,素色外套的領子翻得好好的,沒有皺。他沒有假裝看手機,也沒有移開視線。他就那樣看著我,眉目之間沒什麼表情,但也不是冷漠,比較像是在觀察什麼——觀察一個他已經看了很久的東西,不需要再假裝沒在看。
「到了?」黃冠廷說。
他是對陳禹安說的,語氣很隨意,像是他們約好在車廂後面碰面,像是這一切都有安排。
「嗯,」陳禹安說,然後轉頭看我。「這裡比較不擠,妳站這裡。」
他帶我走到一個位置——在周定謙靠著的車窗前面一點,許博鈞的左側。那裡有一個空的拉環,陳禹安把我的手放上去,讓我自己握著。他的手離開的時候,我手腕上那道被帶子勒出來的紅痕還淺淺的,沒有完全消。
我握著拉環,感覺掌心有點濕。不知道是剛才的冷汗,還是什麼。
黃冠廷繞到我的右邊,沒有貼很近,大概一步的距離。他靠著車廂後段的隔板,轉頭看向車窗外,好像在確認到站了沒。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的側臉在窗外路燈的光線下輪廓很深,嘴邊那點從容的笑意還是掛著,好像這一切對他來說只是一場無聊夜晚的小消遣。
許博鈞站在我左後方,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亮了又暗,亮了又暗。他好像在刷什麼,但手指的動作很慢,不太專心。我沒有回頭看他,可是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一種不太確定的、有點緊張的存在,像是他也在想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
周定謙還是靠著車窗,位置換了一下,從原本的地方往左挪了半步。現在他差不多在我左前方的位置,如果我要往後門走,一定會經過他面前。
四個人。
我站在中間。
這個站位不是偶然的。陳禹安在我右側,黃冠廷在我右後方,許博鈞在左後方,周定謙在左前方。他們沒有圍得很緊,每個人之間都還隔著一段距離,看起來就像是幾個各自站著的乘客。但只要我往任何一個方向移動,都會碰到其中一個人。
我握著拉環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公車關門的聲音從前面傳來,那種液壓的嘶嘶聲,然後車身震了一下,開始往前開。窗外路燈的光一盞一盞地滑過去,橘黃色的,打在車廂地板上,一格一格。
「妳還好嗎?」陳禹安的聲音從右邊傳來,他稍微彎下腰,看著我的臉。「要不要喝水?我包包裡有。」
「不用,」我說。聲音比我想像的還要小,喉嚨有點乾,但不是渴。
他點點頭,沒有勉強,只是站直了身體,但沒有拉開距離。他的襯衫胸口那一塊還有點濕,是我剛才咬著他衣服的時候弄的。燈光照在那裡,看得出來一片深色。他好像完全不在意,或者根本沒發現。
「下一站是哪裡?」黃冠廷問,語氣像是在閒聊。
「應該是往新店方向吧,過了一個站了,」陳禹安說。
「嗯,」黃冠廷說,然後轉頭看向許博鈞。「你剛不是說要去公館?」
許博鈞愣了一下,然後很快地說:「啊,對。但後來想說搭到底再換車回來就好。」他的聲音很輕,講話的時候瀏海晃了一下,看起來有點心虛。
「搭到底再換車回來,」黃冠廷重複了一遍,嘴角的笑變深了一點。「很閒嘛。」
「還好啦,」許博鈞說,然後低下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了一下,但螢幕根本沒亮。
公車減速,到了下一個站牌。車門打開,這次上來了更多人。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提著公事包,看起來剛下班。兩個女生,揹著後揹包,手上拿著飲料杯,一上車就站在後門附近聊天。還有一個阿姨,拉著一個買菜用的那種兩輪小推車,站在前門刷卡機旁邊翻包包找卡片。
車廂一下子變得擁擠起來。
那個提公事包的西裝男往後段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公車剛好起步,他晃了一下,肩膀擦到我的書包。他回頭說了一聲「不好意思」,我搖搖頭說沒關係。
然後他站在我後方,離許博鈞大概兩個人的距離。兩個聊天的女生也往後段移動,她們站在許博鈞的右後方,剛好填滿了原本的空隙。
人變多了。
我應該要覺得鬆一口氣的——人越多,越安全,不是嗎?
可是不對。
那些剛上車的乘客,他們站的位置,反而把原本的四個人擠得更靠近我。許博鈞被那兩個女生擠得往左靠了一點,現在他離我的左手臂只有不到一個手掌的距離。周定謙還是靠著車窗,但那個拉著小推車的阿姨站在他旁邊,把他往內推了一點,他的位置跟我的距離縮短了。陳禹安本來就站得很近,現在因為人多,他的手臂貼在我書包的側邊,沒有移開。黃冠廷靠在隔板上,位置沒什麼變,但他的視線從車窗外移回來,掃了一遍車廂裡的人,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的眼神掃過那個西裝男,掃過那兩個女生,掃過拉小推車的阿姨。然後他看向周定謙。
那個眼神很短,大概不到一秒。
周定謙沒有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把身體的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整個人往我的方向轉了一點。那個動作很小,像是站久了換個姿勢。但換完之後,他站的位置剛好擋在我跟後門之間。
黃冠廷的視線移到許博鈞身上。許博鈞抬起頭,跟他對看了一眼。黃冠廷的下巴往我的方向輕輕點了一下——那個動作小到幾乎看不出來,如果不是我剛好轉頭,根本不會注意到。
許博鈞眨了一下眼睛,然後低下頭,把手機收進口袋裡。他往我的左後方站近了一點,假裝在看車窗外的風景。可是車窗外面只有一排排的路燈和鐵皮屋頂,沒什麼好看的。
我的手指把拉環握得更緊了。
他們在用眼神溝通。那種溝通不需要講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彼此就知道對方要做什麼。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有默契的,像是他們以前做過類似的事,或者至少討論過。
我轉頭看向車門的方向。前門已經關了,公車在加速,窗外的路燈滑得更快。下一站如果下車,我必須穿過周定謙、那個拉小推車的阿姨、還有站在後門附近的兩個女生。如果我要走到後門,勢必會撞到周定謙。如果我說「借過」,他會讓開嗎?
我應該要試試看的。
我應該要走過去,說借過,然後站在後門那裡,等下一站一到就下車。
可是我的腳沒有動。不是因為腿軟——剛才的腿軟已經好一點了,現在我可以站穩。是那種身體不聽使喚的感覺又回來了,像是腦袋下了指令,但訊號傳到一半就斷了。我握著拉環,看著車門的方向,心裡一直重複「走過去、走過去」,但身體就是沒有動。
公車轉了一個彎,車廂晃了一下。
許博鈞的手肘輕輕碰到我的左手臂。那個觸碰很輕,隔著他的外套和我的針織衫,幾乎感覺不到溫度。可是他碰到之後沒有馬上移開,他的手肘就那樣停在那裡,貼著我的手臂外側。
我轉頭看他。
他沒有看我。他低著頭,瀏海遮住半張臉,耳朵在日光燈下看起來有點紅。他的嘴唇抿著,呼吸很淺,像是很緊張。他的手肘還貼在我手臂上,沒有移動,但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不好意思,」他說,聲音很輕,輕到我幾乎聽不到。然後他慢慢把手肘移開,往後退了半步。
他道歉了。
那種禮貌的、溫和的、讓人無法責怪的道歉。就好像剛才的觸碰真的只是不小心,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個在公車上站不穩的乘客。
可是我知道不是。因為他退開半步之後,周定謙的視線就移過來了。周定謙看著我,又看著許博鈞,然後轉頭看向黃冠廷。黃冠廷靠在隔板上,微微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小,意思是「先不要」。
先不要。
他們在等什麼?
我忽然發現一件事。從剛才到現在,黃冠廷是四個人的中心。不是陳禹安——陳禹安只是離我最近,他是接觸的那個人。但真正在主導的人是黃冠廷。他用眼神分配位置,他用搖頭或點頭決定節奏,他把許博鈞和周定謙安排在後段車廂,在我還沒走過來之前,他們就已經站在這裡等了。
陳禹安之前在公館站跟我攀談,黃冠廷從前段走過來叫他學長、叫我學妹,他們一左一右把我堵在拉環區——這些都不是巧合。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安排好的。
我想到陳禹安說「下一站我們下車」的時候,那語氣不像是在跟我商量。他是在跟我說接下來的計劃。
「我們」。
不是「我」。
公車又經過一個站牌,這次沒有停。車廂裡的人晃了一下,那個拉小推車的阿姨重心不穩,往後退了一步,撞到周定謙。周定謙伸手扶了她一下,「阿姨小心,」他說,聲音很平穩,禮貌但沒有多餘的語氣。阿姨跟他說了聲謝謝,拉著推車站穩了。
這個瞬間,周定謙的身體往我的方向側過來一些。他的素色外套擦過我的書包,帶起一點摩擦的聲音。我聞到一點洗衣精的味道,很淡,是那種沒有香精的中性洗劑。
他沒有看我。但他站穩之後,沒有退回原來的位置。他就站在那裡,離我不到半步。
「人這麼多,妳站不穩吧。」
黃冠廷的聲音從右後方傳來,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轉頭看他。他還是靠在隔板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嘴角那個從容的笑意還在。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在他的臉上切出明暗的線條,深邃的五官在那種光線下看起來更像是一幅畫。
「下一站還有一段距離,」他繼續說,視線落在我身上,不是那種盯著看的感覺,而是像在跟我聊天。「妳握著拉環就好,不用擔心。」
他說「不用擔心」的時候,語氣很溫和,像是真的在關心我。可是我知道他不是。他只是在告訴我——不用擔心,因為擔心也沒用。不用想下車,因為下車不在選項裡。不用掙扎,因為掙扎只會讓事情更難看。
我應該要生氣的。我應該要說「讓我過去」,然後推開周定謙,走到後門那裡。
可是我沒有。
因為我的身體還記得剛才隧道裡發生的事。我的牛仔褲兩腿之間還是濕的,那個涼涼的感覺貼在皮膚上,一直在提醒我——妳剛才被一個陌生人的手隔著褲子帶到了高潮。妳咬著另一個陌生人的襯衫,壓抑著聲音,身體在他們的手掌下抽搐。妳沒有推開他們,沒有喊停,沒有說不。
我的臉又燙起來了。不是因為風吹,是從身體深處往上湧的那種熱。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握著拉環的手指,指節因為握得太緊而發白。手腕上那道紅痕已經淡了一點,但還是看得出來,淺淺一圈,像是戴了一條太緊的手鍊。
公車又轉了一個彎。這次晃得比較大,我的身體往左傾了一下。
許博鈞伸手扶住我的手臂。
他的手握在我左手的手肘上方,指節隔著針織衫貼在我的皮膚上。他的力道很輕,不是抓住,是扶著——那種紳士的、禮貌的、讓人不忍心甩開的觸碰。
「小心,」他說,聲音還是很輕。
我轉頭看他。
這次他沒有移開視線。他看著我,白淨斯文的臉上有一點緊張的笑,瀏海下的眼睛亮亮的,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他的手指還握在我手臂上,沒有收緊,但也沒有放開。
我沒有甩開他。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甩開他。可能是因為他的表情太溫和,讓人覺得甩開他是一種過分的反應。可能是因為他的動作太輕,讓人覺得這只是一個不小心站不穩的乘客,扶了旁邊的人一把。可能是因為——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是正常的反應了。
陳禹安的手碰在我腰上的時候,我沒有推開。黃冠廷的手指隔著牛仔褲按在我兩腿之間的時候,我也沒有推開。現在許博鈞只是扶著我的手臂,如果甩開他,會不會顯得太刻意?會不會讓那兩個聊天的女生轉頭看過來,問我怎麼了?
我能說什麼?
「這個男生扶了我的手臂」——這聽起來像是正常的舉動,每個在公車上站不穩的人都會做的事。
可是我知道他不是因為站不穩。
周定謙靠著車窗,看著許博鈞握在我手臂上的手,眉目之間還是沒什麼表情。然後他轉頭看向黃冠廷。
黃冠廷點了一下頭,很小的一下,像是許可,又像是確認。
公車繼續往前開,路燈的光一格一格滑過去。車廂裡的日光燈白白的,照著每個人。聊天的女生還在聊,其中一個人說這家飲料店的珍珠太硬了。拉小推車的阿姨還在翻她的包包,找一張不知道什麼時候的發票。西裝男靠在後段的欄杆上,閉著眼睛,好像快睡著了。
一切都很正常。
一個擁擠的夜間公車,幾個各自站著的乘客,一個女生握著拉環,旁邊一個斯文的男生扶著她的手臂。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沒有人會知道,這四個男生站的位置,剛好把我圍在中間。沒有人會知道,他們正在用眼神溝通,用最小的動作交換訊號。沒有人會知道,我牛仔褲上的那片濕痕,是怎麼來的。
公車減速,準備靠站。窗外路燈的光慢慢停下來,變成固定的一盞一盞。車門嘩地打開,夜風又灌進來,吹在我發燙的臉上,涼涼的。
這次沒有人下車,也沒有人上車。車門在幾秒後關上,液壓的嘶嘶聲,然後車身震了一下,繼續往前開。
許博鈞的手還握在我手臂上。
黃冠廷從隔板上站直身體,往我的方向走了一步。他沒有貼近,只是站到一個可以清楚看到我臉的位置,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人這麼多,妳站不穩吧,」他又說了一次,這次語氣更輕,像是在重複一個已經成立的結論。
我沒有回答。
我的手指把拉環握得很緊很緊,緊到掌心開始痛。車窗外路燈的光一格一格滑過去,橘黃色的,打在車廂地板上,打在許博鈞白淨的手指上,打在周定謙素色的外套上,打在黃冠廷深色外套的肩膀上,打在陳禹安細框眼鏡的鏡片上,反出一點光。
四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