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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車上的沉默

第 3 章 · 人群底下的手

公車重新啟動,引擎的低鳴從地板傳上來,震得我腳底發麻。

車廂裡的人真的變多了。剛才景美站上來一批人,像潮水一樣從前後門湧進來,我被擠得往前跨了一步,書包從肩膀滑到手肘,拉環的帶子勒進掌心。陳禹安順勢把身體轉過來,胸口對上我的側臉,近到我看得見他襯衫第二顆釦子的縫線。我的臉頰幾乎貼在他鎖骨的位置,呼吸全噴在他領口上。

「人很多欸,妳站穩。」他低下頭,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溫溫的,像在跟認識很久的朋友說話。他的手從我後腰移到腰側,五根手指微微張開,隔著針織衫輕輕扣住我的腰線。

我還沒來得及應聲,背後就貼上另一具身體。黃冠廷。

他沒說話,但我知道是他。他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洗衣精混了一點木質調的香,和陳禹安不一樣。他的手從我背後伸過來,指節擦過我右手臂的外側,然後停在手腕上。那個動作太輕了,輕到如果不是我全身的神經都繃在那裡,根本不會發現。

「抱歉,借過一下。」黃冠廷對旁邊的乘客說了句,身體又往前擠了半步。現在我整個人被夾在他們兩個中間,前面是陳禹安的胸膛,後面是黃冠廷的胸口,我的書包被擠到腰側,拉環的帶子纏在手腕上,連放下來的空間都沒有。

車子轉彎,車廂往左傾斜,我的身體跟著晃。陳禹安的手趁勢從腰側往上滑,指腹隔著針織衫劃過我的肋骨,一節一節,慢得像在數。我的呼吸卡在喉嚨裡,肚子收緊,想往後退,可是黃冠廷的身體擋在那裡,我退不了半步。

「不要緊張,沒有人看得到。」陳禹安把嘴唇湊到我耳邊,氣音壓得很低,聲音擦過耳廓的時候,我整個耳朵都麻了。

他說得對。車廂裡塞滿了人,每個人都面朝自己的方向,有的人滑手機,有的人閉眼打盹,根本沒有人注意到我。我的針織衫是寬版的,從外面看,大概只會覺得我被擠得很不舒服,不會有人知道衣服底下有什麼。

陳禹安的手繼續往上,指腹從肋骨滑到肩胛骨中間,然後又慢慢往下,沿著脊椎的線條,一節一節地滑回去。那個觸感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像有人在用指尖讀我的背。我咬住下唇,手指把拉環的帶子絞得更緊。

背後,黃冠廷的動作和陳禹安完全不一樣。他從我右手臂的內側開始,用指尖輕輕劃過手腕,然後往上,滑過前臂內側那條最薄的皮膚。那裡平常連我自己都不太碰,他的指腹壓上去的時候,我的手臂內側像被點燃一樣,燙得我差點縮手。

「你的手好冰。」黃冠廷的聲音從我右後方傳來,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他的手指沒有停,繼續往上,經過手肘內側,停在上臂,然後又滑回來。

他們兩個像說好了一樣,一個在前面摸我的背,一個在側面摸我的手。動作都很輕,輕到我可以騙自己說只是人多擠來擠去,可是那些觸碰太精準了,每一次都落在我想不到的位置,每一次都讓我身體的反應比腦袋快。

黃冠廷的手指從我手臂滑到腰側,指尖勾住針織衫的下緣,沒有伸進去,只是在那個邊界上來回摩挲。我感覺到自己的腰在縮,腹部繃緊,膝蓋開始不聽使喚地發軟。

「學妹,妳站穩。」黃冠廷忽然出聲,手掌貼上我的腰側把我往前託了一下。那一託讓我的骨盆往前頂,大腿根部隔著褲子擦過陳禹安的腿側。

我的臉瞬間燒起來。

陳禹安低頭看了我一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瞇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沒有變,但他的手往下移,從我的背滑到腰,然後是腰窩。那個位置太低了,再往下就碰到褲頭了。他的指腹在腰窩上按了一下,不重,可是那個位置太敏感了,我整個人縮了一下,嘴裡差點發出聲音。

「嗯——」我把那個聲音吞回去,換成一口硬生生的氣,從鼻子噴出來。

「會怕癢?」陳禹安低聲問,語氣裡有笑意。

我搖頭,說不出話。

黃冠廷的手從我腰側往前移,指尖碰到了我腹部的側面。他沒有整隻手貼上來,只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隔著針織衫在我的肋骨下方來回滑動。那個動作太輕柔了,像在摸什麼易碎的東西,可是那個位置太靠近胃了,我的肚子開始不受控制地收縮,呼吸變得又淺又快。

「放鬆。」黃冠廷的聲音靠在我耳後,很低,像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

我放鬆不了。我的身體像被拆成兩半,一半想逃,一半卻在他們的觸碰裡軟成一團。我從來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這麼多地方會對別人的手指有反應,連我自己都沒摸過的腰窩、肋骨側面、手臂內側,他們像在翻一本我沒看過的書,每一頁都翻得又慢又仔細。

公車又轉彎了,這次是右轉,我的身體往左倒,整個人撞進陳禹安懷裡。他單手環住我的背,把我接住,手掌貼在我肩胛骨中間,穩穩的。我的臉頰貼在他胸口,隔著襯衫聽到他的心跳,不快,很穩,跟我完全相反。

「還好嗎?」他低頭問。

我抬起頭看他,他臉上還是那個溫和的笑,眼鏡的細框在車廂燈光下反著一點光。他看起來真的很斯文,五官端正,眉眼乾淨,如果不是他的手還貼在我背上,我會以為剛才那些觸碰都是我自己想像出來的。

黃冠廷在我身後,手掌不知何時已經滑到我的腰際,停在那個比腰窩更低一點的位置。他沒有動,只是把手放在那裡,像是等著什麼。

車廂忽然暗了。

公車駛進隧道,窗外的光瞬間消失,車廂裡的燈晃了一下,變成昏黃的暖光。我的視線還沒適應黑暗,黃冠廷的手就動了。

他的手掌往下移了一寸,停在我褲頭的位置。手指沒有伸進去,只是平貼在那裡,隔著褲子的布料,掌心貼著我骨盆的邊緣。那個位置太危險了,再往下就是我的腿根,再往中間就是——

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沒有再移動,手掌就停在那裡,溫溫的,穩穩的,像是在等我做決定。我可以喊,可以掙扎,可以往前擠,可以甩開他的手。車上這麼多人,只要我出聲,一定會有人回頭。

可是我沒有。

我咬著下唇,手指把拉環的帶子絞得死緊,指甲陷進掌心。我的身體在發抖,膝蓋軟得像隨時會跪下去,可是我沒有動。我不敢去想自己為什麼沒有動。陳禹安的手還貼在我背上,他的拇指在肩胛骨中間輕輕畫圈,一圈,兩圈,像在安撫什麼。隧道裡的光一明一暗,車窗外有燈管的光快速掠過,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黃冠廷的手指動了一下,只是食指,在我褲頭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

然後停了。

公車還在隧道裡,引擎的回音變大了,轟轟地響。車廂裡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回頭,沒有人知道夾在兩個斯文男生中間的我,膝蓋在發抖,下唇被自己咬得發白,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塌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