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關上之後,車廂裡的人沒有變少,反而又湧進一批。幾個穿制服的上班族擠在後門邊,手裡提著超商塑膠袋,裡頭飲料杯的水珠沿著袋口滲出來。我原本還看得見的走道,現在被揹包、手臂和外套填滿。車子重新起步,整車的人跟著晃了一下,我抓緊拉環,肩膀被人從後面撞了一下,整個人往左邊偏。
陳禹安伸手扶住我的腰。
「小心,」他的聲音就在耳邊,手掌隔著針織衫貼上來,溫度比我想像中高。「這站人比較多。」
他的手指張開,穩穩扶在我腰側,拇指抵住腰骨上方,沒有動。我縮了一下,背上書包跟著晃,反而讓他的手陷得更深。針織衫很薄,裡頭還有一件內搭,但那隻手的存在感太清楚了,清楚到我連呼吸都放輕。
「妳站這樣很危險,」他低下頭,聲音壓得比剛才更近,像是只說給我一個人聽。「手放開拉環,靠著我就好。」
我沒有放開。我盯著前面乘客的後腦勺,那是一個燙了捲髮的中年婦女,脖子後面有顆小痣。我盯著那個點,像是盯著它就能忽略腰上的手。陳禹安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移開,而是貼著針織衫慢慢往上滑,停在胸線下方不遠的肋骨邊,輕輕揉了揉。
「補習班下課?」他問,語氣平常得像是同學在聊晚餐吃什麼。
「……嗯。」
「這邊離臺大不遠。妳都搭這班車回家?」
我搖頭,搖到一半才想到他可能看不到。他看到了,低低地笑,溫熱的氣噴在我耳廓上,我整個肩膀都縮起來。
「那今天怎麼這麼晚?」
他的拇指沿著肋骨的方向輕輕摩挲,一下,又一下。車子經過一盞路燈,黃光從窗戶掃進來,照在他鏡框邊緣,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我還是沒有看他,可是身體很清楚地記得他站在左邊,記得他的手怎麼放,記得他呼吸的節奏。
「……補課,」我說。
「喔,補課啊,那很辛苦。」
他的語氣裡有一點笑,也有那麼一點哄。哄我,像是我說了什麼需要被安慰的事。手掌沒有停下,貼著針織衫慢慢往下,恢復到原先腰際的位置,像是剛才那一段只是為了讓我習慣。我確實習慣了一點,腰側的肌肉沒有再繃得那麼緊。
右側忽然多了一個人。
黃冠廷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前段車廂走回來,手扶著我頭頂上方那根橫桿,人微微側著,身體沒有貼上我,但已經把右邊的空間收緊。我聞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著一點公車裡的冷氣味。
「這邊好擠,」他對我說,眼睛卻是看向陳禹安,很短地笑了一下。那個笑我沒看懂,只知道他們兩個又交換了一次眼神,快得像在確認什麼。我夾在中間,左邊是陳禹安的手,右邊是黃冠廷的身體,中間的縫隙小到連肩膀都不能平放。
「我想去門口,」我開口,聲音比預期中更小。
「現在過去更危險,」黃冠廷低下頭,離我近了些,語氣還是溫和。「下站人就少了,再等一下。」
他說話的時候,我右邊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他的外套前襟。他側身讓了一下,但那只是換個角度,讓我的肩膀更往陳禹安那邊偏。陳禹安的手從腰後繞過去,像是在護著我,又像是在把我固定在那裡。
「靠著我比較穩,」他低聲說。
我的背真的往後靠了一點點,只有一點點。後背碰到他的胸口,隔著襯衫,觸感比想像中結實。他沒有趁勢抱緊,只是讓手從腰側往上扶到我手肘,把我拉得更近。我的書包夾在身體和他之間,變成一個軟軟的阻隔,反而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車子過了一個彎,車廂裡的人集體往右傾。我的額頭幾乎要撞上黃冠廷的肩膀,他伸手扶住我另一隻手臂,掌心包住我手肘外側,指節修長,力道很穩。
「小心點,」他低頭說,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很淡,淡到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見了。
車廂廣播報出下一站站名,我沒有聽進去。我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針織衫摩擦時的沙沙聲,聽見陳禹安在我左邊勻稱地呼吸。他的手沒有亂動,一直停在我手臂上,偶爾用拇指按一下。黃冠廷也一樣,扶著我的那隻手像個普通乘客該做的那樣,只是因為車子搖晃才沒有放開。
可是我知道不是。我知道這兩個人不是普通的乘客。
我想動,想往後門擠過去,可是每次車身一晃,我都被推回原位。前面的人牆沒有縫隙,後面是陳禹安,右邊是黃冠廷。我像被困在一個剛好容得下我的空間裡,動不了,也喊不出聲。
「妳唸臺大哪個系?」陳禹安又低下頭,嘴唇幾乎碰到我耳尖。我縮了一下,他沒有退開,反而把聲音放得更輕。「不想說也沒關係。」
「……中文系。」
「中文系啊,難怪妳看起來文文靜靜的。」
他的手掌順著我的手臂往下滑,很慢,慢到每一寸都落在我的知覺裡。從手肘到手腕,然後停住,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收了回去。我鬆了一口氣,可是那口氣還沒吐完,他的手又回到我腰上,這次貼得更緊。
「你……」我張嘴,只發出一個字。
「嗯?」他側過頭,鏡片後面的眼睛很亮,瞳仁裡映著車窗外的霓虹燈。他長得真的很斯文,眉眼都乾乾淨淨的,笑起來甚至有一點無辜。如果不是他的手,我會以為他是哪個系上成績很好的學長。
「沒事,」我別開臉。
黃冠廷在我另一邊低聲笑了,笑聲很輕,像從胸腔裡震出來的。他的手指在我手肘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順著小臂往下,碰到我的手背。我像被電到一樣抽開,卻只是讓手撞上自己的大腿,手指還勾著拉環。
「不好意思,」他說,聲音裡全是歉意,可我聽得出來那份歉意是練過的。
下一站要到了。廣播的女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車子開始減速,車廂裡的人又往前面倒,我整個人往陳禹安懷裡跌,他順勢扶住我,手掌貼在我後腰,把我穩穩接住。黃冠廷也靠了過來,一手越過我面前扶住椅背,把我和走道隔開。
「下一站人會更多喔,」他低頭對我笑,聲音輕得像在提醒我天氣。
我看著他,再看陳禹安。他們兩個都在笑,笑得那麼體面,那麼溫暖。可是夾在他們中間的我,膝蓋在發抖。車門開了,月臺的光照進來,有人上車,有人下車。我沒有動。我的身體像被這兩個人包圍住的溫度釘在座位上,一個不屬於我的位置,卻怎麼也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