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館站的公車專用道上排了十幾個人,我到的時候隊伍已經彎過騎樓轉角,前面那對情侶的揹包拉鍊沒拉,露出一截課本。晚上十點多,補習班剛下課,我肩膀還痠著,手裡那杯溫奶茶只剩杯壁的水珠。
車來的時候是綠色的,上頭跑馬燈寫著「新店 末班」。門一開,人潮把我往前推,我刷了卡,抓住門邊的扶桿往裡走。車廂裡比我想的滿,夜歸的上班族、背書包的學生、一個提著菜籃的阿嬤,走道上幾乎沒空隙。我被擠到後段拉環區,背著書包側站,額頭還留著趕路的薄汗,針織衫的袖口蹭著旁邊男生的公事包。
公車起步的時候整個車身晃了一下,我沒抓穩,往右偏了半步。就在那一瞬間,有人的手背從我腰側擦過去,很輕,像是不小心的。我往旁邊挪了一點,餘光瞥見一個穿襯衫的男生,細框眼鏡,斯文乾淨的長相,看起來也是學生。他低頭看手機,神情沒什麼異樣,我便當作是誤會。
車過汀州路,又是一個顛簸。這次他的手直接貼上我的後腰,掌心隔著針織衫,溫熱而穩。我整個人僵了一下。
「人很多,我幫妳擋一下。」
他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氣息掃過我耳廓。我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喉嚨像被什麼卡住。理智上我知道該說「不用」,或者往前擠到別的地方去,可是我沒有動。車廂裡每個人都在滑手機、打瞌睡、看著窗外,沒有人往我這邊看。也許他真的只是好意?我告訴自己,公車這麼擠,這種事很正常。
他沒有再說話,手掌卻沒有移開。
我把書包往胸前拉了拉,盡量縮小自己,眼睛盯著前方椅背上的廣告貼紙。貼紙邊角翹起來,上頭印著某家健身房的電話。我數著站名,公館、師大分部、萬隆,每一站都有人上車,車廂只會更滿。他站在我斜後方,手的位置從後腰慢慢偏到腰際側邊,隔著布料輕輕按著,力道不重,卻也沒鬆手。我感覺得到他掌心的溫度,也感覺到自己耳根在發熱。
「妳補習班下課?」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像在閒聊。
我愣了一下,才發現他在問我。「嗯。」我應了聲,聲音有點抖。
「這麼晚,唸哪間?」
「……臺大。」我本來不想講,可是脫口就說了。
「喔,難怪。」他笑了一下,聲音裡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我朋友也唸那邊。這種時間一個人搭車,很危險耶。」
我握著拉環的手指收緊了些。他的話聽起來很普通,普通到我如果反應太大,反而顯得奇怪。可是他的手掌還貼在我腰上,沒有移開的意思。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只好含糊地「嗯」了一聲。
「妳這樣站很危險,」他稍微靠近了些,聲音更低,「靠著我比較穩。」
我沒有靠過去。但我也沒有往前挪。車子進站又出站,車門開了又關,我發現自己始終站在原地,一步都沒有移動。後面那隻手還在,穩穩地貼著,像是理所當然。
到了下一站,人又湧上來一批。我被人潮往後推,肩膀撞到一個穿素色外套的男生,他低頭看了我一眼,眉目淡淡的,沒說什麼,又移開視線。車廂後段幾乎塞滿了,我夾在人群中間,動彈不得。
然後我看見另一個人從前段走過來。
他比剛才那個高一些,五官深邃,穿著深色外套,臉上帶著從容的笑,像是不急著去哪裡。他穿過人群,在我們旁邊停下來,手扶上另一根拉桿,剛好把我另一側的空間堵住。
「學妹,」他偏過頭,對著我笑了一下,語氣自然得像認識很久,「下一站人會更多喔。」
我看著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怎麼知道我是學妹?我轉頭想找剛才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卻發現他也正看著旁邊這個人,兩個人的眼神短暫交會了一下,很短,短到我幾乎以為是自己多心。
「你們……」我開口,聲音比我預期的還小。
「我們認識啊,」高個子那個笑得溫和,「他是我室友。妳不用緊張,這種時間搭車本來就辛苦。」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好像我緊張才是奇怪的事。我握著拉環,手心開始冒汗。左邊是戴眼鏡的男生,右邊是這個笑笑的,兩邊都被堵住,我往前看,走道上全是人,往後看,也是人。車子正在行駛,下一站還要幾分鐘。
我應該要擠出去。我應該要在下一站下車。可是我的腳像被釘住一樣,身體卡在兩個人之間,連轉身的空間都很勉強。心跳聲在耳朵裡變得很清楚,撲通、撲通,蓋過了車廂廣播。
「下一站是景美,」右邊那個人還在笑,低聲說,「妳要在這裡下嗎?還是再坐幾站?」
他問得很客氣,客氣到我幾乎要以為這只是普通的搭話。公車減速,車身微微前傾,我往前晃了一下,被他伸手扶住手臂。
「小心。」
他的手指扣在我手肘上,力道剛好,不重不輕。我抽回手,卻發現自己只是換了個姿勢,仍然站在原來的位置。車門開了,有人下車,有人上車,月臺的燈光從門口照進來,我看著那道亮光,離我只有幾步遠,卻好像隔了一層什麼。
車門關上,公車重新起步。右邊那個人收回手,若無其事地把視線轉向窗外,嘴角還掛著那個笑。左邊戴眼鏡的男生則低下頭,在我耳邊輕輕說了一句:
「別緊張,我們不會怎樣。」
他的氣息還是那麼近,手掌還是那麼穩。我盯著前方椅背,那張健身房貼紙的邊角還翹著,電話號碼被我看了幾十遍,一個數字也沒記進去。車子往新店的方向開,下一站,再下一站,我始終沒有移動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