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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开始的罗曼史

18 · 她車裡有她的味道

五點十七分,我站在茶水間外面的走道上,手裡端著一杯涼掉的水。水杯外壁凝滿細密的水珠,掌心貼上去又冰又滑。我沒喝,只是端著,把自己釘在離她辦公室不到二十公尺的地方。燈管嗡嗡地響,細細的,像鑽進耳膜裡。我低頭看手機,螢幕亮著,五點十八分。再過十二分鐘,我就得走過去,敲那扇門。不是她召我,是我自己決定要來的。今天中午我已經來過一次,裙底空了,現在還是空的。腿心貼著裙襬,每走一步,布料就擦過那處,癢得讓我腳趾在鞋子裡蜷起來。我把水倒掉,紙杯捏扁扔進回收桶,走回座位。鍵盤上的手指打了幾個字又刪掉,電腦螢幕上的表格一格一格發著白。謝姐早就下班了,整排座位上只剩我一個人。日光燈依然亮得刺眼,把桌面照得一清二楚,連鉛筆的灰屑都看得見。我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椅腳刮過地氈,聲音悶悶的。

五點二十九分,我走到葉沉舟辦公室門口。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一線黃光。我抬手,指節停在門板前,懸了一秒。小腿在抖。不是輕輕地抖,是連小腿肚都在顫,裙襬在膝蓋下面跟著微微晃。我深吸一口氣,指節敲下去,三下,輕得連我自己都快聽不見。門內說:「進來。」

我握住門把。金屬冰涼,轉開的時候那聲響格外尖。門開了,我側身進去,隨手把門帶上。她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轉著一支筆,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不重,像只是確認進來的沒有錯。

「過來。」她說。

我走過去。高跟鞋踩在地氈上沒有聲音,整間辦公室靜到能聽見冷氣出風口的氣流。她在桌後的椅子裡,往後靠了靠,下巴朝地板點了點。

「跪下。」

我的膝蓋彎下去。地氈上有細密的毛,透過絲襪扎在膝蓋上,刺刺地。我沒有穿內褲,裙子前面在蹲跪的姿勢下微微繃緊,貼在鼠蹊上。我低下頭,看見她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從頭說。」她說。語氣不重,像在聽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報告。

喉嚨發乾。我盯著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指甲由於缺血呈現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我從調去支援部說起,說謝姐給我的舊案,說那些檔案我一個一個重新編號,說加班到晚上九點,說茶水間的咖啡機壞過一次。我小心翼翼地繞過一些話,又在繞不過去的地方停下來。她的筆沒有再轉了,握在指間,筆尖朝下,很安靜。

「還有一個人。」她說。

我的手指在腿上收緊。「……林南。」我低聲說。「他在走廊上叫我,問我調去支援部還習不習慣。他說他生日,同事一起吃飯,也約了我。我去了。他……他載我回家。」

她的筆放到桌上。那聲音不響,卻像在我太陽穴上敲了一下。

「他碰妳哪裡。」

我抬起眼。她坐在那裡,背光,臉半隱在陰影裡,只剩下一個輪廓。我不敢不答。「後頸。他拍了我後頸一下。」

「手指。」她盯著我。「就那一下?」

「還有……他抓我的手。在餐廳前面,他拉了兩根手指,很快。我抽回來了。」

她沒說話。我跪在原地,膝蓋底下的地氈被體溫焐出一個小範圍的潮。她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氈上悶悶地響。我聽到她繞過桌子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最後停在我面前。我要仰起整個頭,才看得見她的下巴。她居高臨下看著我,像在看一樣掉進水灘裡的東西。

「他碰妳的時候,妳什麼感覺。」

我想吐,我想逃。那天的餐廳燈光於是重新浮在眼前,黃澄澄的,照得林南的笑容很柔和。可我只記得太近的呼吸,他身上沒有雪松味,沒有任何我熟悉的味道。他的指腹碰到我後頸時,我後背整片寒毛都豎了起來。

「想吐。想逃。」我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輕得不成形。「噁心。好像……好像連他碰過的那塊皮膚都在發麻,像碰到不該碰的東西。」

她沒動。褲管就在我眼前,深色西裝褲,熨線筆直,離我的膝蓋不過一掌寬。我聞到她身上的味道,很淡,從她站起來那一刻就罩下來。是雪松味,混著一點衣料被體溫暖過之後的氣味。我的小腹抽了一下,不是痛。

她蹲下來,右膝觸地,左臂掛在膝上。視線放平的那一刻,她的手指掐住我下巴,不算重,但定得死死的,我想偏開一寸都不行。她的眼睛很近,近到我能看清楚她下眼瞼的弧度,冷靜卻發亮,像磨過的石英。

「那妳為什麼還要讓他碰。」

我眼眶一熱。不是想哭,是眼眶自己先發了酸,像裡頭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一撞,碎得猝不及防。我張開嘴,舌頭乾得發苦,第一個字在喉嚨裡裂掉。我想說我後悔了,想說我根本不是真心想讓他碰我,想說那頓飯吃到一半我就在想她。可是那些話全都堵在一處,最後衝出來的,竟然是實話。我輕聲說:「我想試試看能不能……能不能過正常的生活。」

她的手沒鬆。指尖就扣在我下顎最軟的那塊肉上,不痛,但我想吞口水,才發現連吞嚥都被那隻手壓制著。「正常的生活。」她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起伏,像在咀嚼四個字的味道。「結果,妳連他碰一根手指都受不了。」

我的眼睛開始發燙,眼淚沒掉,全積在眼眶裡,弄得她的臉在我眼前糊了半邊。她不發一語,鬆開手,站起來。我還是跪著,下巴還保留著被掐住的溫度。她走回座位,不是坐下,而是彎身從抽屜裡拿出車鑰匙。鑰匙在她手裡晃了一下,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下班了。」她說,目光越過我,落在門上。「我載妳回去。」

我愣住。膝蓋像被釘在地上一樣,撐著身體的上半身都有些歪。她又看了我一眼,語音像在糾正我。「不是送妳回家,跟我走。」我沒有問去哪裡。不是不想問,是我知道自己問了也一樣。我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發僵,像裡頭塞了兩根木條。我拉了拉裙子,發現裙襬後方被壓出好幾道摺,從腰際一直繞到腿根。

我跟在她身後走出辦公室。走廊的燈已經暗了一半,只剩靠電梯那幾盞還亮著。她的背影很高,長髮披在肩後,隨步伐晃動。我看著她,想起那年在企劃部,她站在會議室最前面講下半年排期,也是這樣,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頭。只是那時我敢看的只有她的背影。

電梯口,她按了向下鍵。金屬門打開,裡頭空無一人。她先走進去,伸手按了B2。我跟進去。門在我們之間關上,把外頭的光一整片剪斷。電梯裡的白光從頭頂澆下來,我沒有看她,只看前方的門板。不鏽鋼門板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個高,一個矮。液壓啟動,轎廂往下沉,沉到第三秒的時候,她的手忽然橫過來,握著我的上臂,一扯,把我整個人轉過去,背脊撞上後方的金屬壁。我連驚呼都叫不出來,下一瞬間她的身體已經壓上來,兩手扣著我的腰,把我釘在她與電梯壁之間。她的臉湊得極近,呼吸又熱又沉,全噴在我鼻尖。我下意識抓緊她的西裝外套,指頭陷進深色布料裡。她沒給我任何餘地,拇指抵著我下巴,迫我仰起臉,唇就這樣貼了上來。

一開始只是唇壓著唇,乾燥、發燙,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可是她根本沒有給我喘息的空間,舌頭直接撬開我的牙齒,長驅直入,掃過我的上顎。我整個人像被從內部點著了,耳朵嗡地一聲,連電梯運行的低鳴都聽不見。她的舌頭絞著我的,一下一下,像在索取。我從不知道接吻會是這種感覺,像被人從嘴裡拿走所有空氣,卻又渴望她拿得更多。她的味道衝進我腦海,是苦的,不,是雪松,還有一點她唇膏上殘留的、極淡的香。她的舌尖滑過我牙齦時,我雙腿一陣發麻,抓她外套的手從抓變成攥,指尖快要陷進布料裡。她的右腿往前頂,插進我兩腿之間,膝蓋蹭過我裙子下空無一物的腿心。我整個人繃緊,後腦勺擦過金屬壁面,涼得發疼。我不小心哼出一聲,那聲根本不像我。她聽到了,動作沒有停,反而更重,像是要把這個吻硬生生嵌進我嘴裡。電梯叮的一聲響,B2到了。她的唇離開我。我睜開眼,看見她離我一步遠,呼吸幾乎沒變。我卻在發抖,從下巴抖到小腿,連唇縫裡都還殘餘著她的唾沫。我的裙子下襬被撩到腿根,露出大腿內側,她低下頭掃了一眼,沒說話。門開了。她走出去。我靠在電梯壁上喘了兩下,才踉蹌著跟出去。

停車場很大,日光燈一盞一盞,照得水泥柱上一片灰白。她按下鑰匙上的解鎖,一聲短促的車燈閃爍,在不遠處亮起。我認出那輛車,和她週五載著未婚妻離開的是同一臺,黑得發亮,像一頭安靜的野獸。我坐進副駕駛座,車門在身側悶悶地關上。真皮椅面貼上大腿後側,冰涼,讓我整個人又抖了一下。她發動引擎,儀表板亮起來,冷氣口吹出一縷風,也許是預浸過雪松氣味的關係,整臺車裡那股味道濃了很多。和我那天在茶水間聞到的一樣。也許我那天聞見的,本來就是她。不,她。我早就知道了。

車子滑出停車格,坡度慢慢地往上爬。我側過頭,看了一眼她的側臉。她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偶爾敲一下盤沿,不看我。街燈從前擋掠過,光影切割她的輪廓,鼻梁、嘴唇、下顎,一明一暗。她到底要帶我去哪,我沒問。不是我家,不是她回家的方向,也不是我們曾一起走過的任何一條路。車子終究轉上高架,速度加快,輪胎碾過路面,聲音均勻而低。我靠回椅背,閉上眼。

車廂裡淡淡的雪松味包過來。我發現自己在呼吸。不是那種淺淺的、小心翼翼的呼吸。是大口地、深深地,像溺水的人終於把頭探出水面。那股味道很涼,涼到喉頭,又順著氣管滑進肺裡,展開,像一根一直繃著的弦鬆了一半。我的手指在腿上攤開,掌心朝上,像要接住什麼。沒接住。可我竟然不害怕了。

她在旁邊,單手扶著方向盤,沒再說一句話。我閉著眼,眼前卻全是剛才電梯裡她的舌頭、她的唇、她貼上我腿心的膝蓋。我不用看後照鏡知道自己臉紅了,紅得耳尖發燙。可我不再躲。我想,她要帶我去哪都好。繞路也好,直行也好,我只要坐在這裡,聞著這股氣味,就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呼吸了。

忽然她伸手過來,包住我一直攤在腿上的手,收緊,把我的手壓進她溫熱的掌心。她的手掌很熱,熱到發汗,黏黏地貼住我的,像要烙一個印。我睜開眼看她,她沒有看我,眼睛直視前方路面,踩油門的腳又重了些。我只看到她的下顎線,緊繃著,像在忍耐什麼。我動了動手指,猶豫著,最後沒有抽回。她掌心又收了一下,像是警告,又像是不準。

我沒掙開,就由著她一路握。儀表板的時速數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走,窗外的燈影越來越稀,像連路燈都開始避開我們。我知道她在帶我去某個地方。不管是哪裡,我都會跟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