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沒有繞路。
我把手機鬧鐘按掉的時候,螢幕上那條灰色的路線還在。從我家到公司,十二分鐘,三個紅綠燈,直直走。以前我覺得這條路太短,短到沒有地方可以躲。現在我揹著包走在上面,腳步很快,像要把這兩個禮拜繞過的每一條街都走回來。
進公司大門的時候,刷卡機嗶了一聲。我低頭看,八點四十七分。還早。大廳沒什麼人,地板剛拖過,有漂白水的味道。我等電梯的時候,聽見後面有高跟鞋的聲音。
「影明!」謝姐的聲音。我轉頭,她穿著一件米色襯衫,手裡抱著一疊文件夾,笑咪咪地走過來。「妳今天這麼早?」
「嗯,睡不著。」我說。
電梯門開了,我跟她一起走進去。謝姐按了七樓,然後從那疊文件夾裡抽出一份牛皮紙袋,遞給我。「這個是舊客戶的資料,宏泰那家,妳之前不是說想看一下他們以前的提案風格?我順便翻出來了。」
我接過來,紙袋有點重,邊角磨得起毛。「謝謝謝姐。」
「不用謝啦。」她頓了一下,像突然想起什麼。「喔對,早上葉主管打過電話來。」
我手指在紙袋上收緊。
「她說今天早上想跟妳借調半個小時,幫忙整理一份提案檔案。企劃部那邊好像有個東西要趕,人手不夠。」謝姐說得很隨意,眼睛看著電梯的樓層數字。「我說沒問題啊,反正妳手上的東西進度都還行。妳等下直接過去找她就好。」
電梯在七樓開了門。謝姐走出去之前,回頭看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秒。她沒說什麼,笑了笑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電梯門關上,樓層繼續跳,八、九、十。我把牛皮紙袋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塊石頭。她打過電話來。不是傳訊息,不是讓別人轉達,是她親自打電話跟謝姐借人。她完全可以叫我自己過去,但她選了這個方式。像在說——我要妳來,而且是光明正大地來,讓妳的主管知道,讓整間公司知道。
電梯在十二樓停下。門開了,企劃部的走廊很安靜,地氈的灰色和兩個禮拜前一樣。走廊盡頭那扇門關著,門板上還是那塊名牌,葉沉舟,燙金字的邊緣被日光燈照得反光。
我走過去。站在門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那層薄薄的溼氣從掌紋滲出來,滲到牛皮紙袋上,印出幾個深色的指印。我握拳,再張開,手指是僵的。
我敲門。指節敲在木門板上,聲音很輕,輕到我自己都聽不太清楚。
裡面沒有回應。
我又敲了一次,這次用力了一點。三下。
「進來。」她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悶悶的,聽不出情緒。
我轉開門把。門沒鎖,推開的時候鉸鏈發出一聲細小的金屬響。我走進去,順手把門帶上。辦公室裡的光線比走廊暗,百葉窗只拉了一半,光一條一條地落在她桌上。
葉沉舟坐在椅子上,沒有抬頭。她正在翻一份檔案,右手握著那枝紅筆,筆尖在紙面上畫過,發出一種很細的沙沙聲。她的頭髮今天放下來了,黑黑地披在肩上,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我見過她這樣一百次了。坐在同樣的椅子上,用同樣的姿勢改檔案。可是這次不一樣。我站在她桌前,距離她三步,卻覺得比站在公車上被擠到她身前時還要近。
她不說話。我也不說話。辦公室裡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和她筆尖畫過去的沙沙聲。我的心跳得很用力,跳到我自己都能聽見。喉嚨很乾,咽口水的時候覺得像在吞沙。
她翻了一陣。大概有三分鐘,也可能更久。我站在那裡,手心那層汗已經把紙袋的邊沿浸軟了。然後她把紅筆往桌上一丟。筆滾了兩圈,撞到筆筒,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她抬起頭。
她的眼睛對上我的時候,我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不是怕,是一種更奇怪的感覺,像溺水的人被撈住後領提出水面。她看我,先看我的臉,然後目光往下走。慢慢走,經過我的鎖骨、胸口、腰,一直走到裙襬。停在那裡。
「內褲穿回來了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跟在會議上問進度一樣。可是那雙眼睛不是。那雙眼睛停在我裙襬上,像在剝一層布。
我的臉從脖子開始燒。「穿回來了。」
她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翹起腳。今天穿的是黑色的低跟鞋,鞋面很亮,襯褲的褲管剛好蓋到腳踝。「脫掉,放回原來那個抽屜。」她朝左邊抬了抬下巴。「然後過來。」
我站了兩秒。兩秒,我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想,一片空白的。然後我把牛皮紙袋放在旁邊的會客椅上,手伸進裙子底。手指勾到內褲的褲頭,灰色棉質那條,今天早上我才從衣櫃底層拿出來穿的。拉下來,過膝蓋,過腳踝,從一隻腳上褪掉。布料還帶著體溫,攥在手裡是溫的。
我走到左邊,在辦公桌側前蹲下來。第二格抽屜的把手是銀色的,拉開的時後,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抽屜裡面躺著上次那條淺藍色的,洗過了,摺得整整齊齊。我把灰色的放進去{% -%},兩條疊在一起,然後推上抽屜。關上的那一刻,金屬碰金屬,咯噹一聲,像鎖上。
我站起來。裙襬空盪盪的,空調的風從下往上灌,涼涼的。我走回她桌前,在她椅子旁邊停下。她沒有站起來,只是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她身上拉。我踉蹌了一下,膝蓋撞到椅子的扶手,整個人跌坐在她大腿上。
她的大腿很結實,隔著襯褲,體溫比我高。我一隻手撐在椅背上,不知道該放哪裡。她沒理我的手足無措,右手直接從我裙子底伸進去。手指碰到我下體的時候,我整個人抖了一下。她摸得很慢,指尖順著那條縫從上往下走,走到口上,停下來。那裡的皮膚已經溼了,不是汗,是另一種更稠的溼。她自己也知道,因為她的手指在那裡壓了一下,然後用指腹慢慢地、輕輕地打圈。
「沒穿。」她說完,手指往裡面探了一點,剛好壓在口上,沒有進去。「很乖。」
她把手抽出去,在我裙子上擦了擦。我低著頭,盯她襯衫的第feSOFT顆釦子,白的,貝殼質感的光澤。我看不見自己的臉,但我知道耳朵已經紅透了,因為燙到發疼。
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轉過去對她。距離太近,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雪松,很淡,摻著一點點紙張和鋼筆的氣味。她看我,跟剛才隔著桌子那種看不一樣,這次是近的,近到我能在她眼睛裡看見自己縮成一個小點的影子。
「這就對。」她說,聲音很低,像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妳繞了兩個拜的路,最後還是走進來了。」
我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舌頭黏在上顎上,喉嚨被什麼東西掐住。因為她說的是對的。我繞了兩個拜,刪了所有路線,最後還是走進來了。不是謝姐叫我來我才來,是我今天早上一睜眼,就已經決定要來了。
她的手鬆開我下巴,滑到我後頸,扣住。掌心很燙,燙得那一片皮膚像被火烤。她把我拉近,嘴唇貼到我耳邊。她說話的時候,氣流吹在耳廓上,溼熱的,一陣一陣。
「今天中午不用來。」她說。「下班前再過來。我要妳跪在這裡,好好告訴我這兩個拜妳都做了什麼。」
我點頭。頭很重,點下去的時後像在同意一個不只半小時的判決。
她的手從我後頸滑下去,順著脊椎,一截一截,摸到我後腰。然後她放開我,在我臀上拍了一下。「去吧。」
那一掌不重,但聲音很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楚。我從她腿上起來,腿軟了一下,膝蓋差一點又撞到扶手。我站穩,整了整裙子,裙襬被我抓出摺皺,我用手指去撫,撫不平。轉身的時後,我看見她已經重新拿起筆,低下頭繼續看那份檔案,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金屬冰涼涼的,貼在掌心上,和剛才抽屜把手一模一樣的觸感。我轉開鎖,拉開門,走出辦公室,順手帶上。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地氈的灰色還是一樣的灰。我走了幾步,靠在牆上。膝蓋真的在抖。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上還有剛才抓裙襬留下的紅印。然後我感覺到它。下體那陣溼。不是滲出、不是沾到、是整個下體都在收縮,一下一下,像在吞什麼。內褲已經沒了,腿心直接貼在空蕩的裙子底,每走一步都有風灌進去。可是它不涼。它。它燙,燙得從那個口一直燒到小腹,再順著脊椎爬上後腦。
我閉了一下眼。走廊盡頭的窗,陽光照進來,在地氈上鋪了一片白。我想,那就不要躲了。要走就直直走,要跪就跪下去。再繞,也只是證明我連腿軟的資格都在她手上。
我張開眼,站直。往電梯的方向走過去的是我,還是同一個人。但裙底空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剛才拍過的那個地方,熱熱地,一刺一刺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