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公交车开始的罗曼史

16 · 別人碰我時,我渾身發抖

我在企劃支援部坐到第十天的時候,林南把一杯熱奶茶放在我桌角。紙杯外面套著一圈咖啡色瓦楞紙,杯口冒著細細的白霧。他穿著一件淺藍色polo衫,袖子挽到小臂一半,靠在隔板上,語氣很輕。

「影明,妳週末有空嗎?大家說要幫我慶生,去唱歌,妳也來啦。」

我抬頭看他。林南是支援部裡少數會主動跟我說話的人,講話總是帶著笑,眼睛會彎成兩道細線。上次部門聚餐我躲在角落,他幫我擋了兩次酒,還拿了一盤水果放在我面前,說這個不冰,不會胃痛。

我沒有立刻回答。他大概看出我在想理由,又補了一句:「不是很多人,就四五個。妳要是不方便也沒關係,但謝姐說妳最近都一個人加班,很不夠意思。」

他笑起來,露出整齊的牙齒。我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又覺得自己動作太明顯,硬生生停住。

我想到最近茶水間那些眼神。謝姐問過我兩次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另外兩個女生看我時會突然壓低聲音。我不想再讓任何人覺得我不正常。

「好。」我聽見自己說,「幾點?」

林南的眼睛亮了一下,拿出手機要加我好友,說會把地址傳給我。我點頭,點的幅度很小,像在跟自己確認剛剛那個「好」字是真的。

他走開之後我才發現那杯奶茶已經涼了,紙杯外壁滲出小小的水珠。我沒有喝,把它推到離手最遠的位置,繼續整理舊案。

餐廳約在百貨公司樓上的火鍋店。我去得早,林南已經站在門口,拿了一張菜單在搧。他今天沒有穿polo衫,換了一件白色棉質上衣,外套掛在手臂上。見到我,他快步走過來,笑著說「妳穿這樣很好看」

那是一件普通的深灰色連身裙,是從衣櫃裡隨便抓的。我想我應該穿牛仔褲,但出門前對著鏡子猶豫了十分鐘,最後還是把連身裙套上。現在站在他面前,我後悔了,像做錯了什麼事。

他幫我拉椅,我倒水的時候他把壺接過去,說「我來」。等我坐下,他才繞到對面坐下。菜單展開,他用鉛筆在上面勾選,每勾一樣就抬頭問我一句吃不吃。我點頭,他再低頭勾下去。辣的他不勾,太油的也不勾,最後指著一盤香菜說:「這個他們會撒在上面,我請他們不要放。妳吃辣嗎?不太吃吧?」

我看著他,手指在桌子底下掐住自己的虎口。

不是討厭。林南沒有做錯任何事。他記得我不吃辣,記得我喝飲料不加冰塊,記得我開會時被問話會緊張。這些細節讓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因為每一個被記住的瞬間,都像在提醒我自己有多麼容易被看穿。

火鍋湯底滾起來之後,白煙一直往我這邊飄。林南把抽風調大,夾了第一片肉放進我碗裡,然後才夾自己的。他說話聲音不大,講公司的事、講謝姐唸他、講上個月那場大雨他沒帶傘。我點頭,偶爾回一句,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

我開始做一件很可怕的事。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在聞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靠很近。我假裝拿紙巾,身體往他那個方向傾了一點,鼻腔用力一吸。是啤酒味,淡淡的汗味,還有火鍋的油煙。我換了一個角度,再吸一口。沒有。他身上沒有那個味道。

那個味道像雪松,又比雪松更冷,像夜深了以後推開辦公室、外面走廊空調太強、她剛噴過某種昂貴的東西留在空氣裡。說不上來,但我認得。這種事情沒有辦法騙自己。

林南在說話,我看著他張合的嘴,腦子裡想的卻是他領口下面、鎖骨的形狀。想他有沒有可能長著我見過的那種身體。不是,我在想什麼。

我猛地把杯子拿起來喝,冰水嗆進氣管。林南站起來繞過桌子,把手搭在我背上拍,說「怎麼這麼不小心」。他的手掌很大,隔著裙子布料貼著我的背,一下一下拍著。我整條脊椎像被人從後腦勺一路淋下熱水,不是泛起,是炸開。

他的動作很自然,朋友式的關心,拍了幾下就停。我卻覺得背上留著五個指印,像某種罪行,像我自己才看得見的證據。

回程,林南說車停在比較遠的地方。我們從百貨公司側門出去,沿著人行道走。秋末的晚上,夜市那頭傳來鐵板燒油煙,整條街都浮著一層薄薄的煙氣。他在我右邊走,比我靠外側,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走幾步就回頭看我一眼,像怕我會跌倒。

「影明,妳今晚好像不太開心。應該不是我的關係吧?」

他停下來,站在路燈下面看我。光從他後面打過來,把他的肩膀照成一條很寬的陰影。我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不是,不是你的關係。但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沒有出來。因為是也不是。

我們經過一條巷子,裡面很暗,店家的後門堆著紙箱,管路滴水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林南突然拉住我的手腕。不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圈上來,掌心乾燥,微微發燙。

「影明,我一直想跟妳說。」他往我這邊靠近一步,聲音壓低,像怕被別人聽見,「妳調來支援部的時候,我其實很開心。我知道這樣講很怪,可是——」

他的另一隻手從口袋拿出來。我看著它移動,像看一齣隔著玻璃上演的戲。他的手指碰到我的後頸。溫的。有繭,輕輕刮過我皮膚。

我的身體在那一秒背叛了我。不是興奮,不是心跳變快。是我的背整個弓起來,像有人把電擊器貼在我的脊椎上。我猛地推開他,雙手使上力,他踉蹌了一步,滿臉錯愕地看著我。我退到牆邊,後背撞上商店鐵門,發出一聲悶響。

一股劇烈的噁心從胃底竄上來,堵在喉嚨。我彎下腰,手掌撐著膝蓋,嘴巴張開,卻什麼都吐不出來。呼吸碎成一段一段,像被人掐著脖子。不是林南。不是他。我的身體在尖叫,每個毛孔都在排斥一個不是葉沉舟的體溫。

「影明?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聽見他的聲音,像從水底傳上來的。我扶著牆,站直,沒有看他,只說了一句「對不起」就往巷口跑。高跟鞋敲著地,像有人在後面目擊我的崩潰。我知道他沒有追來。他一定愣在原地,手還半舉著。

我越跑越快,跑到地鐵站入口才慢慢停下來。旁邊的玻璃門上映出我的臉,頭髮亂,嘴唇發白,眼睛裡全是水光。我把手壓在胃上,像要把那股噁心壓回去,但胃裡空的。整個人像從高處墜過一場,沒有跌倒,腳卻在發抖。

回到家,我沒有開燈。門在身後關上,鎖舌喀一聲,像另一個人替我把這個世界反鎖。我靠著門坐下來,膝蓋屈起,雙手環住小腿。黑暗慢慢落在我身上,像一件溼透的大衣,又重又冷。

我一直坐到某個瞬間,突然爬起來,走到衣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我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不是那條淺藍色的。是更早之前,在辦公室,她換給我的那條灰色棉質內褲。我把它從一件舊T恤裡翻出來,舉到眼前。

灰的,棉的,現在乾了。沒有味道,手掌貼上去只有布料的粗糙。但我手指在抖。我把臉埋進那團棉布裡,用力吸氣。不是想要聞到什麼,只是想確認自己還活著。我坐回床上,膝蓋頂到胸口,把內褲攥在掌心裡。因為握得太緊,指甲陷進肉裡,留下一排白色的月牙。

我就那麼坐著,窗外從黑變成深藍,再從深藍變成灰白色。天亮的時候,我的眼睛很乾,像所有的水都在夜裡蒸發光了。

手機螢幕亮著。訊息欄裡堆滿我一個晚上反覆打出來又刪掉的句子,太長的,太短的,停了十幾分鐘又重打的。裡面有「我想見妳」,有「她碰我的時候我吐了」,還有隻打了一個字的「葉」。最後全都沒有送出去。我把每一條底稿都刪掉,刪到輸入區一片空白,只剩下遊標在閃。

關掉對話框,主畫面亮起來。待辦事項列了十二條,有公司的事、繳費、買日用品,還有謝姐交代的兩份表格要在禮拜一中午前交。我突然覺得這些事情很可笑。它們整整齊齊地排在那裡,像另一種我不配擁有的正常。

手指滑到備忘錄,我停了一下。那張從舊案裡挖出來的草稿已經被我拍成照片,存在裡面。我點開圖片,用兩根手指放大,再放大,直到紅筆那兩個字佔滿整個螢幕。那個叉,那些豎劃,像她簽在天空上的名字。

我退出備忘錄。再點進地圖,把之前設好的幾條通勤路線全部刪掉。以前我為了避開她,繞三條街、多等一盞紅燈、搭早兩班的公車。現在我把那些路徑一條一條清掉,像把繞路這件事從記憶裡拔起來。刪完之後,畫面上只剩下一條最直接的路,灰色的線,從我家筆直通到公司。

我放下手機,把那條灰色內褲重新塞回衣櫃底層。動作很慢,像在埋葬什麼。但我知道不是。我只是把它放到一個我更難假裝找不到的地方。

窗外完全亮了。我想,那就不要繞了。要走就直直走過去,要躲就躲到底。再繞,也只是證明我連走路的力氣都被她抽走了。

而我不要。至少在今天清晨、在整夜沒睡的荒唐裡,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