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公交车开始的罗曼史

15 · 她為她撥開的那縷髮絲

那條灰色棉質內褲我還是一直穿著上班。

每天早上從衣櫥裡拿出來的時候,它已經洗得乾乾淨淨,棉布被洗衣機攪得軟了一點,腰頭的鬆緊帶微微起毛球。我站在浴室裡把內褲拉上來的時候,棉布貼住下體的那一瞬間,總會想起她把我按在辦公桌邊緣,手指從內褲邊緣探進去,指節彎起來往上勾的那一下。那個感覺像被燙到一樣,一閃而過,但每天早上都會重來一遍。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糟糟的,襯衫扣子還沒扣好,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底下有點青。

然後我去上班。

調到企劃支援部已經整整一個禮拜。謝姐人不錯,講話嗓門大了點,但不兇,交代工作的時候會把步驟一條一條寫在便條紙上貼在我螢幕邊框。她大概覺得我是那種需要被照顧的類型。我沒有反駁。她說什麼我做什麼,開會的時候坐最後一排,午休時間一個人吃便當,下班時間到了就收拾東西走人。同事們對我還算客氣,大概因為我是從企劃部調過來的,他們摸不清這到底是升是降,也就維持著安全距離,不冷不熱。

葉沉舟沒有傳來任何訊息。

我手機整天開著音量,震動也開著,連洗澡都把手機帶進浴室放在洗手檯上。這七天裡手機響過很多次——廣告簡訊、銀行通知、App推播、謝姐傳來的檔案連結——每一次螢幕亮起來,我的心就往上提一下,像被人用釣線勾住喉嚨輕輕扯了一把。然後看完訊息內容,那根線就斷了,喉嚨裡只剩一點酸。

第七天晚上,星期二,我洗完澡坐在床邊擦頭髮。洗衣籃裡的髒衣服堆了三天沒洗,最上面是一件白襯衫,袖口沾了影印機的碳粉。我把襯衫抽出來丟進洗衣機,順手翻了翻籃子底層,然後停了下來。

最底下壓著一條內褲。不是灰色的。是更早之前那條。淺藍色,棉質,褲頭有一小截蕾絲邊,洗過太多次,蕾絲已經有點脫線。那條內褲曾經被人扯到一邊,有一根不屬於我的東西隔著棉布貼上來,硬的,燙的,蹭了很久,最後把一股濃稠的東西射在布料內側。那些東西後來被我用手搓洗掉了,用肥皂搓了三次,泡過熱水,又用冷水沖,掛在浴室晾了兩天才收進來。

我以為自己已經把它處理掉了。但它一直在洗衣籃最下面,被我一件一件髒衣服壓著,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我把它撿出來。布料很軟,比那條灰色的還軟,因為洗太多次的關係。我放在鼻子上聞了一下,沒有味道,只剩洗衣精殘留的化學花香,很淡。但它貼著我鼻尖的時候,我的下腹抽了一下,很輕,像有人在裡面翻了一個身。

那天晚上我把它折成小小一塊,塞在枕頭底下。

躺下去的時候,後腦杓隔著枕頭能感覺到那團棉布的存在,軟的,不大,但很有重量。我側躺著,一隻手塞在枕頭下面,手指捏住那截脫線的蕾絲邊。閉上眼睛沒多久就睡著了。夢裡有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指尖很涼,摸我的後頸,沿著脊椎一截一截往下摸。我沒有回頭。那隻手摸到腰側的時候,我醒了過來,凌晨三點十七分,窗簾縫隙透進來一點路燈的橘光。枕頭下面的內褲被我握得發燙,手心全是汗。

我沒有開燈。把內褲重新塞好,翻個身,繼續睡。

隔天是星期三。

早上進辦公室的時候謝姐已經在了,她端著一杯豆漿,看見我就喊了一聲:「影明,昨天那份廣宣評估的數據妳核對完了沒?下午要交出去了喔。」

「核完了,我整理一下排版就寄給妳。」我把包包放下來,開電腦。螢幕亮起來的時候,我看見自己的臉映在黑底螢幕上,眼睛下面那塊青色比昨天更深了一點。

上午過得很慢。我在Excel表格裡一行一行調整數字格式,把年度欄位統一改成粗體,毛利率的小數點對齊。這些事情不需要動腦,動手指就可以了。但我的注意力每隔幾分鐘就會飄走,飄到手機螢幕上,飄到右上角那條沒有新訊息的通知列上。我把它按掉,繼續調我的表格。

十一點四十分左右,我做完手邊的工作,離午休還有一點時間。我站起來想去茶水間倒水,順便上個廁所。走廊很長,日光燈均勻地亮著,冷氣從天花板出風口吹下來,我的平底鞋踩在塑膠地板上有點黏。

走到轉角的時候,我聽見腳步聲。不是高跟鞋,是皮鞋,硬的,男生皮鞋那種。但她走路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樣——不快,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地面是她家鋪的地毯。

我停下來。

轉角另一邊,葉沉舟走過來了。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腕上戴著那隻銀色的細錶。她的頭髮今天沒有綁,披在肩膀上,髮尾微微往內彎。然後我看見她旁邊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穿了一件白色的雪紡襯衫,卡其色長褲,高跟鞋,提著一個紙袋。她的未婚妻。頭髮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長了一點,燙在耳後,露出一邊耳朵,戴著一顆很小的珍珠耳環。她正在說話,側著臉看葉沉舟,嘴邊有笑。

葉沉舟低著頭,聽她說話。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她停下來,側身,抬起右手,用指尖輕輕撥開未婚妻鬢邊一縷碎髮。髮絲從她指縫間滑過去,她把那縷頭髮順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慢,像怕弄疼她一樣。她的拇指在未婚妻耳廓邊停了一下,才放下來。

我沒有躲。

我站在原地,手裡拎著空的水壺,看著她們。

未婚妻抬起頭對葉沉舟笑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楚。葉沉舟也笑了,那個笑法我沒有見過——嘴角沒有很勾,只是鬆開來,眼角微微瞇起來,像一隻被陽光曬得很舒服的貓。她用手背碰了一下未婚妻的手肘,示意她繼續走。

然後她抬起頭,看見了我。

她的視線落在我臉上的時候,那個笑容還在,沒有收,也沒有變。好像我只是走廊牆壁上的一張海報,存在,但不需要被注意。

她移開目光,繼續低頭聽未婚妻說,擦過我的肩膀走過去。

雪松味。

那幾秒鐘是很慢的。我站在那裡,肩膀還留著她襯衫擦過去的布料觸感,很輕,一瞬間就沒了。然後走廊另一頭傳來未婚妻的笑聲,輕輕的,被冷氣聲切成一截一截。

我把水壺抓緊了,繼續走我的路。進茶水間,打開飲水機,熱水沖進壺子,蒸氣瞇上來,瞇得我眼睛很濕。我把水壺湊到嘴邊喝了一口,燙到舌頭。

「燙死了。」我對著空的茶水間說。

然後我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沒有哭。只是呼吸,一下,一下,胸口有什麼西擠在那裡,硬的,很疼。閉上眼睛的時候,我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她那隻手,指節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齊,用那種我從沒見過的輕柔,撥開了一縷頭髮。

不是我的頭髮。

我把臉從膝蓋裡抬起來,靠著牆壁坐了一會。茶水間的磁磚很涼,涼意從屁股蔓延到後腰,像有人在那裡放了一隻手。我的氣息慢慢平下來,然後我聽清楚了——心臟在跳,蹦蹦蹦蹦,像被鎚子打進去,然後胸口那股擠著的西慢慢散開,變成一種很奇怪的酸楚,從胃部升起來,沿著喉管往上爬,然後停在舌根的位置。

那是嫉妒。

我認出它了。

我嫉妒2018年夏天喜歡過一個學長,他帶女朋友來系上餐會的時候我坐在角落喝可樂,那時候胸口也是這種感覺。但那時候是酸的,疼完就算了,隔天醒來就忘了。現在不是。現在這股酸楚裡面還摻著別的西——是想要,是憑什麼,是把嘴唇咬破了還壓不下去的飢餓感。

我想要她把那隻手放在我頭上。

不是撥頭髮。是抓。是扯。是把我按在走廊牆壁上,指節扣住我後腦杓,像在辦公室裡那樣,揪住我頭髮逼我仰頭看她。我想讓她碰我。用那種力道,那種不容拒絕的方式,哪怕只是扯一下,哪怕扯完就放開,都行。但她沒有。她甚至沒有看我。她把那種輕柔的、珍惜的、怕弄疼誰的力道,給了別人。

那個人有珍珠耳環,有雪紡襯衫,有她低下來的時候很輕很輕的笑。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被鎖在抽屜裡的灰色內褲。

午休時間我沒有吃飯。回座位把廣宣評估寄給謝姐,然後打開調職檔案又看了一遍。我的名字還被那圈紅線圈著。一個禮拜了,那圈紅線的顏色還是很鮮,像剛畫上去沒多久。我用手指去摸它,原子筆的筆跡微微凸起來,指腹可以感覺到。

「佔有慾。」我對自己說。聲音很小,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只有我自己聽得見。

佔有慾。我對她。一個把我內褲鎖進抽屜的人。一個跟我說「身體記住了就夠了,我不需要妳的心」的人。我對她產生佔有慾。可笑到我想笑,但我笑不出來。嘴角動了一下,拉的卻是往下。

下午工作很忙。謝姐丟了三個急件過來,都是別的部門轉過來的燙手山芋。我抱著一疊資料夾跑上跑下,影印室跑了四趟,三點的時候影印機卡紙,紙張卡在滾筒裡面,我趴在地上把手伸進去掏,指尖被機器邊緣刮了一道,滲出一小滴血。我舔掉那滴血,繼續掏紙。弄到三點半才搞定,回座位的時候頭昏昏的。

加班是六點開始的。謝姐說今天一定要把這些東西趕完,明天早上要交。我說好。辦公室的人一個一個走光,日光燈管有一半關掉了,只剩我頭頂那兩排還亮著。七點半左右謝姐把最後一份校對寄給我,說她先走了,叮我走的時候記得鎖門。

我一個人坐在空辦公室裡,敲鍵盤的聲音特別清楚。

九點十分,手邊的工作全部處理完。我把檔案存好,關掉電腦,卻沒有馬上站起來。螢幕黑掉之後,辦公室裡很靜,靜到可以聽見牆壁裡面水管的水流聲。我坐了一會,轉頭看見角落那幾個紙箱。是調職那天從企劃部搬過來的,一直沒時間整理,就堆在那裡。最上面的紙箱開了,裡面塞著我以前的文件夾、筆記本、一些亂七八糟的文具。

我蹲下去翻了翻。文件夾一層一層疊得很整,大部分是過去兩年的舊案,已經沒什麼用了。我翻到最底層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張紙,質感不太一樣,比較薄,邊緣有點毛。我抽出來,在日光燈下面翻過來看。

是一張草稿。A4紙,右上角用紅色原子筆畫了一個叉,旁邊寫著「重做」。那個字跡很草,橫劃很長,豎劃很重,像用筆尖戳進紙張裡面。是我的字,也不是我的字——是我寫的方案草稿,但那個叉,那兩個字,是葉沉舟批的。

兩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剛進公司沒多久,對她的脾氣還不熟,交上去的東西被她批得一無是處,整個方案打掉重做。那天我在座位前坐到很晚,把整份草稿重寫了一遍,夾在文件夾裡交上去。隔天她看完之後沒有再退,只說了句「可以」

我記得她那時候的語氣。很淡,跟對別人說的話沒什麼不一樣。

我把那張草稿放在桌上,用手掌把它壓平。邊角有點摺,我用指甲一道一道把摺痕刮平。然後我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空的透明資料夾,把草稿放進去,對齊邊線,夾好。放進我隨身揹包的夾層裡。

沒有丟。我留著了。

回到家快十點半了。我洗過澡,吹乾頭髮,沒有開電視,沒有滑手機。關掉房間的燈之後,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窗簾沒有拉得很密,有一條橘色的光從縫隙漏進來,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條很細很細的傷口。

我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把那條淺藍色內褲拉出來。棉布吸收了體溫,溫溫的,軟軟的。我把它握在手心,像握著一個人的手腕。虎口貼著布料,可以感覺到那截脫線的蕾絲壓在掌心。

我閉上眼睛。

不是她的頭髮,不是她的手指,不是她那張低下來笑的臉。我告訴自己。我把那條內褲握緊了一點,布料擠在指縫之間,像握著一團沒有重量的東西。

但我的手沒有放開。

整條手臂從指尖到肩膀慢慢鬆下來,呼吸變得平了,胸口那股擠著的感覺還在,但被什麼東西裹住了,像一層薄薄的膜,隔在它跟心臟之間。我側躺著,膝蓋彎起來,把臉埋進枕頭裡。手心裡的棉布貼著我的下巴,軟的,乾的,沒有一點溫度。

然後我就這麼睡著了。

手沒有鬆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