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晨的會議室裡,空調開得太強,我坐在長桌最末端的位置上,膝蓋冰得發僵。
人事部的林姐站在投影幕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用她那副公事公辦的語調宣讀年度組織調整的名單。念了兩個業務部的調動,一個設計組的裁撤,然後她翻了一頁。
「企劃部,影明,調往企劃支援部,即日生效。」
我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住了。
會議室裡沒有人轉頭看我,也沒有人竊竊私語。就好像這只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人事命令,跟影印機換了新廠牌差不多等級的事情。坐我隔壁的小劉甚至還在低頭滑手機,螢幕上是某個手遊的抽卡畫面。
我慢慢抬起眼,看向會議桌的主位。
葉沉舟坐在那裡,手肘擱在扶手上,指尖夾著一支沒蓋上筆蓋的鋼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頭髮整整齊齊地挽在腦後,表情很淡,像在聽一份跟自己無關的報告。
她唸了一句「以上,各部門主管有要補充的嗎」,語氣平得跟念超商優惠券上的品項一樣。
沒有抬眼。
一次都沒有。
我低下頭,筆記本上那行「下季提案初稿」寫到一半,「案」的最後一捺拖得老長,戳穿了格線。我把筆放下,指尖壓在那行字上,壓到指甲泛白。
會議散了。椅子拖曳的聲音此起彼落,我坐著沒動,等所有人都走出去。葉沉舟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她經過我身後的時候,我聞到她身上那股很淡的雪松味,混著一點咖啡的苦香。腳步沒有停,沒有慢下來,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在會議室裡坐了五分鐘,然後起身,走回我的座位。
電腦螢幕還開著。下季提案的檔案沒關,第三頁的示意圖才拉到一半,圖層亂七八糟地疊在一起,我本來打算今天早上修完的。旁邊的便利貼上寫著「主管過目→修改→正式提案」,最後三個字被我圈了兩次。
我開始收東西。
筆筒、保溫杯、抽屜裡那包開了沒吃完的喉糖。桌上那盆多肉植物是小劉離職前留給我的,我拿起來看了看,放進紙箱裡。
新部門在樓層的另一頭,靠近茶水間和影印區,採光不太好。我的新主管謝姐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燙著小捲短髮,說話很快,笑起來眼角有一點細紋。她帶我走到窗邊一個空了很久的工位,桌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灰,鍵盤架的滑軌卡卡的,拉出來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嘰嘎聲。
「先整理一下,下午我再跟妳對接支援部目前手上的案子。」謝姐拍了拍我的肩膀,「有問題隨時找我。」
她走了。
我把紙箱放在桌上,抽出濕紙巾開始擦桌面。灰擦掉之後露出底下淺淺的咖啡漬,一圈一圈的,應該是上一個人留下來的。我來回擦了三次,擦到紙巾破了,咖啡漬還在。
沒關係。反正不是我的。
我在那個位置上坐了一整個下午。
沒有人叫我跪。沒有人走過來敲我的桌面叫我「進辦公室」。沒有人把百葉窗拉下來,用鞋尖頂開我的膝蓋。沒有人命令我張開嘴,沒有人抓著我的頭髮把東西塞進來,沒有人在我吞下去之後用拇指抹過我的嘴角說「好孩子」。
我應該要鬆一口氣的。應該要慶幸。應該要覺得終於解脫了。
可是我坐在那個灰塵味還沒散乾淨的新工位上,盯著螢幕上謝姐傳過來的三份舊案子資料,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我的膝蓋在發癢,一種很輕很輕的癢,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很小很小地顫抖。我的體溫正常,但我覺得冷。
傍晚的時候,我端著保溫杯去茶水間裝水。站在飲水機前面,杯子的水都滿出來了,我才回過神。
茶水間很安靜。那張不鏽鋼的流理臺擦得很乾淨,洗手乳的瓶子上沒有水漬。我靠著窗臺,往下看。
然後我看見她了。
葉沉舟走在中庭的石板路上,西裝外套已經脫掉了,只剩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她旁邊走著一個女人——那個未婚妻。未婚妻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針織衫,頭髮放下來了,側臉的線條很柔和,正在笑著說什麼。葉沉舟微微側著頭聽,嘴角有一點弧度。
不是對我的那種笑法。
她對未婚妻笑的時候,眉眼是放鬆的,像工作結束後終於可以脫掉一層皮的感覺。她伸手幫未婚妻把被風吹到臉上的髮絲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很貴很易碎的東西。
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我的手指收緊了。保溫杯的杯身被握得發出很輕很輕的擠壓聲,熱水從杯口溢出來,燙在我的虎口上,我沒鬆手。
我把杯子放在流理臺上,拿出手機。解鎖,打開通訊錄。
「葉沉舟」三個字還排在第一個。不是因為我設了置頂,是因為我的通訊錄裡根本沒幾個人。
我點進去。對話框裡最後一則訊息還是她發的那行字:「八點,房間號等一下給妳。」時間是上上個星期四。
我往上滑,滑過那些「知道了」「嗯」「十分鐘後到」,滑到未婚妻來公司那天早上的對話。我問她今天中午要去辦公室嗎,她回不用。兩個字。連句號都沒有。
我打了三個點。又刪掉。鎖上螢幕。解鎖。點開對話框。打字。
「主管。」
刪掉。
「葉——」
刪掉。
我在跟誰說話?我的主管是謝姐了。我不需要跟葉沉舟報告任何事情,不需要聽她的命令,不需要在中午十二點和下午五點半推開那扇門跪下去。不需要在茶水間鎖門,不需要在飯店的床單上抓出摺皺,不需要吞下任何東西,不需要含著那些來不及吞完的液體含到腮幫子痠。
都不需要了。
我把手機鎖上,塞進裙子口袋。端起保溫杯,水已經涼了。
走回新工位的時候,我經過那條走郎。葉沉舟的辦公室在走郎的盡頭,門關著,門縫底下沒有透出燈光。百葉窗是拉上的,什麼都看不見。
我多看了一眼。就一眼。
謝姐在下班前走過來,問我收拾得怎麼樣。我說還行,她點點頭,交代了一句明天早上十點有個部門會議,記得準備一下自我介紹。我說好。她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說了一句「歡迎加入支援部」,然後提著包包下班了。
辦公室裡的人一個一個走光。我坐在新工位上,盯著天花板的燈管看。這根燈管會閃,大概再過兩三週就會徹底壞掉,然後會有人報修,會有人來換,換好之後會繼續閃。就是這樣。
我打開手機,又鎖上。打開,鎖上。
最後我鎖上螢幕,把手機正面朝下蓋在桌上。
這樣也好。
真的,這樣也好。
我不用再提心吊膽了。不用在每次推開辦公室門之前深吸一口氣,不用在茶水間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心跳漏拍,不用在午休時間胃痛到吃不下飯,不用在下班後站在公車站發呆,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同一句話。不用在深夜醒過來,發現內褲濕了一片,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伸進去的。
不用等訊息等到睡著,不用隔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手機螢幕上有沒有新通知。
不用了。
我把頭低下去,額頭抵在桌面上。桌面很冰,那股冰涼從額頭傳到眉心,再從眉心傳到鼻樑。我閉上眼睛。
我的膝蓋很癢。
我忽然很想跪。
很想有人抓著我的頭髮把我按下去,很想有隻手扣住我的下巴逼我抬起來,很想聽到那個聲音冷冷地說「張嘴」。很想嘴裡被塞滿,滿到沒辦法呼吸,滿到喉嚨深處都在痙攣,滿到眼淚流出來也沒辦法停。
很想在那之後有人用拇指擦掉我下巴上的液體,說一句「好孩子」。
我的眼睛很痠。我沒有哭,只是很痠。
我直起身,開始收東西。把保溫杯放進包包,把沒吃完的喉糖塞進夾層,把充電線拔掉捲好。桌上的多肉植物我看了很久,最後把它移到靠窗的位置——那邊的陽光好一點,說不定能活久一些。
走出公司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中庭的石板路上沒有人,那盞景觀燈的光是暖黃色的,照在空蕩蕩的車道上。我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看那個她停過車的位置,看那棵樹的樹幹——樹皮真的很粗,上禮拜隔著外套還是硌得我有點痛。
風吹過來,我縮了縮脖子。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點開那個名字。
對話框還是一樣。沒有新訊息。沒有「對方正在輸入」。什麼都沒有。
我按了返回鍵。又點進去。
然後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我把她發給我的最後一則訊息點開,長按,選了「回覆」。打了一個字。
「好。」
發送。
發出去之後我盯著螢幕看了整整一分鐘。已讀。沒有回。
我把手機關靜音,塞進包包最深的那一層,拉上拉鍊。然後往公車站走。
走路的時侯,我發現自己的嘴唇又在動了。這次不是那兩句話。
我在很小聲、很小聲地說:「太好了解脫了。」
「再也不用了。」
「這樣更好。」
「這樣——」
公車來了。門打開的時候氣壓聲還是那麼大,我沒有被嚇到。我上車,刷卡,走到最後面的位置坐下。
車窗外的霓虹一盞一盞往後退。我把頭靠在玻璃上。
閉上眼,看見的還是那個人關上車門的側臉。
一次都沒有回頭。
回到家的時候,房間很暗。我沒有開燈,把包包放在門邊的地板上,踢掉鞋子,走進浴室。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累,頭鬆垮垮地貼在臉頰上,嘴唇有一點乾。
我洗了把臉,拿毛巾擦乾。走出浴室,坐在床邊。
床頭櫃最下層的抽屜還開著一條縫。我伸手拉開,裡面那條灰色蕾絲內褲還在那裡,疊得整整齊齊的。我拿出來,放在膝蓋上,用手指慢慢摸過那層蕾絲的邊緣。
很軟。比那條新的棉質內褲軟很多。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說的話。
「從明天開始,妳只能想我。」
我那個時候覺得這是句命令。現在我才知道,這不是命令。
這是她說過的,最接近實話的一句話。
因為我真的,只能想她。
我把內褲放回抽屜,關上。然後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機在包包裡,包包在門邊。門邊離我的床有四步的距離。我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要去拿。不要去看。
五分鐘後,我站在門邊,解鎖螢幕。
對話框裡多了一行灰色的「已讀」。然後是三個字。
「知道了。」
發送時間是一分鐘前。
我看著那三個字,膝蓋又開始癢了。不是真的癢,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滲出來的一種酥麻感,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輕輕地、慢慢地鑽。我把手機按在胸口,螢幕貼著內衣的布料,那點微微的溫熱透過布料傳到皮膚上。
我蹲下來,背靠著門板,把手機握得很緊很緊。
她回了。只是三個字。但這是這多天以來,她第一次回我。
我應該要難過的。我應該要覺得自己很賤。我應該要回點什麼,或者什麼都不要回。
但我只是蹲在那裡,嘴角的弧度慢慢、慢慢地彎起來,彎到我自己意識到的時侯已經來不及了。
我把臉埋進膝蓋裡,很小聲、很小聲地笑了一下。
然後我哭了。
眼淚掉在手機螢幕上,正好滴在那三個字上面。我用手背去擦,越擦越模糊,那些字在淚水底下慢慢暈開,變成一小團一小團的光點。
我沒有回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我跪在一扇門前面,膝蓋底下是冰涼的磁磚。門開了一條縫,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還有很淡很淡的雪松味。有人站在門後,我看不見她的臉,只看見一隻手從門縫裡伸出來,手指很長,骨節分明。
我跪在那裡,沒有動。
那隻手沒有招我,也沒有縮回去。就只是伸在那裡,掌心朝上,像在等什麼東西放上去。
我等了很久很久,把手伸出去。
然後我醒了。
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點天光,灰濛濛的。鬧鐘還沒響。我翻過身,把手機拿過來,解鎖。
螢幕還停在那個對話框。那三個字還在那裡。
「知道了。」
我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把螢幕鎖上,放回床頭櫃。
起床。刷牙。換衣服。化妝。檢查包包裡有沒有帶錢包和識別證。出門,走到公車站。上車。刷卡。坐下。
一切都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跟無數個上班的日子一樣。
只是我在刷卡的時候,那個「嗶」的一聲,讓我的手抖了一下。
新部門的早晨會議上,謝姐要我做自我介紹。我站起來說我是影明,從企劃部調過來的,請大家多多指教。坐我對面的男生朝我笑了笑,很友善的那種笑法。
我應該要笑回去的。但我沒有。
因為我在會議室門口的玻璃倒影裡,看見一個人影走過去。深藍色西裝外套,頭髮挽在腦後。步伐很快,沒有往裡面看。
她走過去了。跟所有普通的上班日一樣,走進她自己的辦公室,坐下,打開電腦,開始處理她今天該處理的事。完全沒有因為這個會議室裡少了一個人,而有任何一點點的不一樣。
我把視線收回來,對著那個友善的男生擠出一個笑。他看起來很滿意,低下頭繼續看資料。
我也低下頭,翻開筆記本。第一頁是空白的,什麼都沒寫。我拿起筆,在上頭寫了一行字。
「身體記住了就夠了。」
然後我在那行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勾。像在確認什麼。
再在勾勾旁邊補了一行。
「我不需要妳的心。」
這行旁邊我沒有畫勾。我看了很久,拿起筆,在上頭打了一個叉。
很小的一個叉。輕到幾乎看不見。
然後我把那一頁翻過去,在新的一頁寫上今天的日期。
筆停在年份的數字上頓了一下。因為我突然想不起來今天是幾號。
不重要了。
會議結束後我回到新工位,打開電腦,開始整理謝姐早上發給我的那三份案子。第一份是某個飲料品牌的中秋檔期提案,預算不大,時間很趕。我打開檔案,一頁一頁往下讀,讀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住了。
這一頁的排版風格很眼熟。不是我的,是她的。標題字型、留白比例、圖表配色——全都是葉沉舟會用的那種方式,俐落、乾淨、沒有一點多餘的東西。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檔案關掉,打開第二份。
第二份更糟。裡面的文案是葉沉舟寫的。我認得她的斷句方式,認得她的用字習慣,甚至認得那些句號後面的空格——她從來不打兩個空格,永遠只有一個。這份案子大概是三年前她還在支援部的時候經手的。
我沒有關掉。我往下滑,一個字一個字看。不是在看案子,是在看她的字。
我在腦子裡想像她坐在電腦前面打這些字的樣子。眉頭會微微皺起來,指甲剪得很短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偶爾停下來,刪掉幾個字,重打。她寫文案的時候不喝咖啡,喝茶。那杯茶會放在桌角的杯墊上,從熱放到涼都不一定會喝一口。
我把螢幕關掉,站起來,走到茶水間。
然後站在茶水間門口,沒有進去。
因為我聞到了。
很淡很淡的雪松味。
我轉頭看。走郎上沒有人。茶水間裡也沒有人。但那股味道在,像有人剛走過去不久,還留在空氣裡沒有散。
她來過這裡。不是今天。可能是昨天,可能是上禮拜,不重要。
她的味道還在。
我靠在茶水間門框上,慢慢吸了一口氣。雪松味從鼻腔一路滑進肺裡,涼涼的,像一小片一小片很薄的冰。我憋著那口氣,憋到胸口開始發痛,才慢慢吐出來。
然後我走進去,打開水龍頭,接了一杯水。喝下去的時候水是涼的,但我覺得喉嚨很燙。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拿出來看。
銀行推銷訊息。
我把手機放回去。震第二下。
垃圾簡訊。
第三下的時候我沒有拿出來,因為我覺得事不過三。
第四下我拿出來了。
螢幕上是一條新訊息。發送者那欄寫著那三個字。
內容只有一行。
「明天中午,來我辦公室。」
沒有問號。沒有「好嗎」。沒有「如果可以的話」。就是這樣。一行字。七個字。一個句號。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螢幕上,懸在她的大頭貼上方。那張照片是她好幾年前拍的,側臉,光線很暗,只看得見下頜線條和一點點嘴唇的弧度。
應該要拒絕的。我現在是支援部的人了。我不需要跟她報告任何事情。我不用再跪進那扇門。不用。
我要打「我調部門了」。一個字一個字打出來。然後刪掉。
我要打「不方便」。打出來。刪掉。
我要打「為什麼」。打出來。刪掉。
最後我打了兩個字。
「幾點。」
發送。
已讀。秒回。
「十二點整。不要遲到。」
我把手機螢幕扣在胸口,閉上眼睛。膝蓋底下那片瓷磚的觸感忽然變得好清晰——冰涼的、堅硬的、從膝蓋骨傳上來的微微的痛。我吞了一口口水,喉嚨很乾。
然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從頭到尾,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問「為什麼」。
我只問了「幾點」。
因為不管她說什麼,我都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