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茶水間走出來之後的那個晚上,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洗澡。第二件是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第三件是凌晨兩點爬起來,把那條葉沉舟要我換上的灰色棉質內褲從洗衣籃裡撿回來,重新穿上。
不要問我為什麼。
我他媽的也不知道為什麼。
隔天中午,我坐在座位上沒動。螢幕上的文案改了四行,刪了三行,最後只剩下標題。隔壁小林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飯,我說還不餓,她看了我一眼,沒多問就走了。辦公室的人一個一個站起來,一個一個走出去,最後整排座位只剩下我。我把鍵盤往前推,站起來,往茶水間的方向走了三步,然後停下來。
不對。
昨天她沒叫我。今天也沒說。
我站在走道中間,手心開始冒汗。我告訴自己這很正常,她忙,她未婚妻剛來過,她有很多事要處理。我應該覺得鬆一口氣才對,應該趁這個空檔把之前的方案趕完,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清乾淨才對。
但我走回座位的時候,腿是軟的。
下午的會議是臨時加的。葉沉舟的助理在群組裡發了通知,三點,A會議室,全員到齊。我看到那條訊息的時候胃縮了一下,手指放在螢幕上停了兩秒才回了一個「收到」。其他人回的也是「收到」,整排滑下來整整齊齊,我盯著那排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桌上。
三點我準時走進會議室,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葉沉舟還沒進來,投影幕上放著上一季的數據報表,有人在低聲聊天,小林坐在我前面回頭問我有沒有帶充電線,我搖頭,她又轉回去了。
門推開的時候,所有人的聲音都收住了。
葉沉舟走進來,長髮綁成低馬尾,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釦子扣到第二顆。她走到投影幕前,視線掃過整間會議室,經過我這個角落的時候沒有停。
沒有。
她就只是掃過去,像掃過一張空椅子、一面牆、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我把筆記本翻開,低下頭,筆尖壓在紙上壓出了一個墨點。
會議的主題是下一季的比稿方案,各組輪流報告進度。輪到我們這組的時候,小張先講了市場分析,接著是我。我站起來,把投影切到我的頁面,開始講。前面三分鐘還算順,語速正常,邏輯清楚,數據也都背得出來。然後葉沉舟開口了。
「這個切入點上次不是已經被客戶打槍過了嗎?」
我愣了一下。「上次是針對母嬰族群,這次我調成銀髮——」
「調成銀髮只是換了受眾標籤,核心訴求還是同一套邏輯。」她打斷我,語氣很平,沒有特別大聲,也沒有特別兇,就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妳回去重新想,不要只換包裝。」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她已經把視線移開了。
「下一組。」
我站在那裡,投影還亮著,我的簡報還停在第四頁。小張在旁邊小聲叫我名字,我才回過神來,把投影關掉,坐下來。筆記本上的墨點被我壓得更大了一點,滲到下一頁。
然後我聽見她叫下一組報告人的名字。
不是「影小姐」。還沒有。
那是隔天的事。
第二天中午,她還是沒有叫我。我坐在座位上把一份便當從熱吃到涼,吃到最後一口的時候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剛才嚼的是什麼。下班前的時間我去了廁所,不是因為想上廁所,是因為我不知道該去哪裡。我把自己關在廁所隔間裡,背靠著門板,盯著磁磚上的花紋發呆,待了十五分鐘,然後洗手、照鏡子、回座位。
下午的會議她讓我報告修改後的方案。我講了三分鐘,她打斷了我。
「影小姐。」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像被人從後腦勺敲了一下。不是影明,不是「妳」,是影小姐。那個我在這間公司被所有人叫了兩年多的稱呼,從她嘴裡出來卻像一把剪刀,乾乾淨淨地把什麼東西剪斷了。
她把筆放下,身體往椅背靠,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妳這個提案,跟昨天那版有什麼差別?」
「我調整了核心訴求的角度,從功能導向改成情感共鳴——」
「太空了。」她說。「沒有數據支撐的情感共鳴就是寫作文。回去重做。」
我站在那裡,投影機的風扇聲在我耳邊嗡嗡響。會議室裡其他人都在低頭看自己的筆記,沒有人看我。我點了點頭,說好,然後坐下來。
接下來整整一個小時我沒有抬頭。我把筆記本上的同一行字畫了又畫,畫到紙快要破掉。我沒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悶悶的,很重,但就是出不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關了燈。
然後身體開始跟我說話。
它說妳記得嗎,她的手指第一次伸進來的時候是這樣的。它說妳記得嗎,她在茶水間把妳按在流理臺上,妳的腰撞到不鏽鋼邊緣,痛得叫出來,她沒有停。它說妳記得嗎,廣州那張大床上,她在妳耳邊說「身體記住了就夠了」,然後頂到最深的地方。
我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再翻一個身,把被子踢掉。再翻一個身,發現內褲又濕了。
不是一點點。是濕透了。
我把手伸下去,隔著褲子摸到自己那裡,濕到手指滑了一下。然後我腦子裡跳出來的不是她的手指,不是她的陰莖,是她今天下午在會議室裡幫未婚妻拉開椅子的那隻手。那動作很輕,很自然,像做過一百次。未婚妻坐下之後抬頭對她笑了一下,她也笑了。
那個笑容。
操。
我把手抽回來,翻身坐起,黑暗中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又粗又急。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沾著自己體液,在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路燈光裡亮亮的。
我恨這隻手。它剛剛想的是她。我恨這副身體。它濕成這樣也是因為她。
我恨她。我應該恨她。
但我最恨的是,我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她今天對未婚妻笑的時候,眼睛是彎的。她對我從來沒有那樣笑過。
一次都沒有。
第三天,我開始繞路。
去茶水間的路原本會經過她的辦公室,我改成從另一側的樓梯下去,繞過業務部再繞回來。去廁所也是,我寧可多走三分鐘去樓上那間,也不想經過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門。
但我還是會路過。電梯間、會議室、走廊盡頭的影印機旁邊。她偶爾經過,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什麼聲音,但我知道她來了。不用轉頭也知道,像身體裡裝了一個只有她才能觸發的警報器,她靠近的時候我後頸的汗毛會豎起來,耳根會發燙,心跳會漏一拍。
然後她走過去,沒有看我。
一次又一次。
週四的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站在公車站,天很黑,路燈一盞一盞壞掉。我聽見引擎聲,車來了,但它沒有停。它從我面前開過去,車窗裡是空的,駕駛座上沒有人。我追上去跑了幾步,腳卻像陷在泥巴裡,每一步都很重很慢。車尾燈愈來愈小,愈來愈小,最後只剩兩個紅點,然後也滅了。
我一個人在公車站醒過來——不是真的醒,是夢裡的我在夢裡發現自己被丟下了。我蹲下來,抱著膝蓋,想哭又哭不出來,然後我感覺到腿間一股溫熱,低頭一看,內褲濕了一大片,不是尿,是那種透明的、黏稠的、我很熟悉的東西。
我真的醒了。
我睜開眼睛,天花板是暗的,空調嗡嗡響。我把手伸進被子裡摸了一下——內褲是涼的,濕的,跟夢裡一模一樣。
我把那條內褲脫下來,丟在床邊,赤腳走去浴室。蓮蓬頭的水沖下來的時候,我蹲在磁磚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很小聲地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妳真的很噁心。」
這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隔天是週五。我沒有等到任何訊息。
中午,沒有。下班前,沒有。我坐在座位上,假裝在整理檔案,把同一個資料夾打開又關掉大概二十次。螢幕上的時間跳到六點半,辦公室的人開始陸陸續續離開,小林跟我說了掰掰,我說掰掰,聲音聽起來很正常,還笑了一下。
然後整個辦公室又只剩下我一個。
我收拾東西,關電腦,背起包包。走出大門的時候,我沒有往正門的公車站走。我繞到公司側門,那裡有一排樹,還有一個很少人用的出入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繞到那裡。
然後我看見了。
側門外的臨停車道上,一輛銀灰色的轎車停在那裡。葉沉舟站在副駕駛座旁,車門開著,未婚妻坐進去之前轉頭跟她說了什麼,她低下頭聽,然後笑了一下——就是那個眼睛彎起來的笑。
她幫未婚妻關好車門,繞到駕駛座那一側,開門,坐進去。引擎發動,尾燈亮起,方向燈閃了兩下,然後車身平穩地滑出臨停車道,匯入車流,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樹後面,風把頭髮吹到臉上,我沒有撥開。
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不是眼淚,還沒有到眼淚,是比眼淚更下面的東西,像一口嚥不下去的氣,卡在喉嚨和胸口之間,吞不進去,吐不出來,頂得我整個胸腔都在發酸。
我想追上去。
這個念頭從腳底竄上來,像電擊一樣,快到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想追上去,想攔住那輛車,想拍她的車窗,想問她為什麼。為什麼這三天不叫我,為什麼叫我「影小姐」,為什麼看我像看一張空椅子,為什麼她昨天說「我不需要妳的心」的時候,表情那麼平靜那麼冷淡那麼不在乎,為什麼她可以一個晚上抱著我射在裡面,隔天就牽起另一個人的手,笑得那麼溫柔。
我想問她。
然後我發現,我連問的資格都沒有。
我是什麼?是她部門的職員。是她在公車上隨手撿起來的玩具。是她說「身體記住了就夠了」的時候,附帶的那個不需要心的身體。
她從來沒有說過要我。她只說過「你是我的了」,但那是在操我的時候說的。在床上說的話,可以當真嗎?
不行。
但我當真了。
我退了一步,再退一步,背靠到樹幹上。樹皮很粗,隔著外套還是硌得有點痛。我沒有動,就這樣站了很久。手機在包包裡震了一下,我拿出來看——是銀行發的推銷訊息。打開和她的對話框,最後一條還是那行字:「八點,房間號等一下給妳。」發送時間是六天前。
我把對話框往上滑,停在她未婚妻來公司那天早上的訊息上。那條是我發的,我問她「今天中午要去辦公室嗎」,她回「不用」。
兩個字。連句號都沒有。
我打了一行字。
「主管,明天的方案我再修一版給妳看。」
拇指停在發送鍵上,停了三秒。然後我一個字一個字刪掉,又打了一行。
「我這幾天有做錯什麼嗎。」
停五秒。刪掉。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停一秒。刪得最快。
最後我什麼都沒發。我把手機關靜音,塞回包包最深的那一層,拉上拉鍊,像把一個很丟臉的東西藏起來。然後我從側門走出去,經過那棵樹,經過空掉的臨停車道,走向公車站。
風吹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嘴唇在動。我以為自己在哼歌,後來才發現不是。
我在很小聲、很小聲地重複同一句話。
「身體記住了就夠了。」
「我不需要妳的心。」
「身體記住了就夠了。」
「我不需要——」
公車來了。門打開的氣壓聲把我嚇了一跳,我回過神來,上車,刷卡,走到最後面的位置坐下。車窗外的景物開始移動,霓虹燈管、路燈、還沒關燈的辦公大樓,一格一格往後退。
我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冰涼的觸感從太陽穴傳進來。閉上眼睛的時候,我看見她自己關上車門的側臉,動作迅速,視線向前,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