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廣州回來的那個星期一,我踏進辦公室的時候,桌上已經堆了三份新項目的資料夾,黃色的便利貼貼在封面,上面是葉沉舟的字跡——「今天下班前給我初稿」。
我放下包包,拉開椅子坐下,打開電腦。周圍的同事陸續進來,鍵盤聲和電話聲慢慢填滿整個樓層。我把第一份資料夾翻開,裡面的需求文件密密麻麻,但我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腦袋裡還是那間飯店房間的味道,漂白水混著空調的乾冷空氣,還有她後腦杓那綹黑髮。
後庭的撕裂感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坐下的時候只剩一點隱隱的異物感。但那種被撐開、被填滿的記憶還留在身體裡,像一個按鈕被壓下去之後彈不回來,卡在某個半陷的狀態。
我甩了甩頭,逼自己開始看文件。
十一點四十分,午休快到了。我正準備把第一份方案的架構列出來,部門玻璃門被推開的聲音讓我抬起頭。
葉沉舟走進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頭髮綁成低馬尾,耳垂上掛著兩顆小小的珍珠耳環。她的表情很放鬆,嘴角甚至帶著一點弧度——那弧度很小,小到全公司大概只有我看得出來她在笑。因為她平常從來不笑。
她的手牽著另一隻手。
順著那隻手往上看,我看見一個女人。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下半身是駝色窄裙,頭髮到肩膀,燙著很自然的內彎。五官不算特別亮眼,但有一種很舒服的乾淨感,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她的另一隻手拎著一個保溫袋,淺綠色的,上面印著某個藥膳品牌的商標。
葉沉舟牽著她走進部門,在走道中間停下來。她們之間的距離大概只有十五公分,葉沉舟的肩膀微微側向她,那個角度我用過很多次——是擋在身前保護的角度,也是把她圈進私領域的角度。
「這是我未婚妻,來公司附近辦事,順路來看一下。」葉沉舟的聲音不大,但部門裡每個人都聽到了。她說話的語氣和跟我說話的語氣完全不一樣。跟我說話的時候,她的聲音是往下壓的、是命令句的、是帶著掌控慾的;但現在的聲音是往上託的,是陳述句,是輕的。
輕得像她從來沒有在茶水間掐過我的下巴。
幾個同事圍上去打招呼,說「大嫂好」、「葉主管藏這麼久喔」。未婚妻笑著回應,聲音軟軟的,說「我燉了湯,她最近加班多,想說給她補一補。」
葉沉舟抬手幫她把一綹鬢髮塞到耳後,動作很慢,指節從耳廓滑到耳垂,然後收回來。那個動作只花了三秒,但我的眼睛把這三秒拆成了三十格,每一格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幫她理頭髮。用那隻掐過我下巴的手,扯過我頭髮的手,按住我後腦往下壓的手。
那隻手正在用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溫柔姿態,碰觸另一個女人的臉。
我低下頭,把視線塞回電腦螢幕上。手指放在鍵盤上,但一個字都沒打出來。我聽見自己的心在跳,不是緊張的時候那種急促的撞擊,是沉的、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頂,頂在胸骨上,頂得發酸。
未婚妻的視線掃過來的時候,我正在偷偷看她。或者說,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看她。我們的視線在空氣裡撞了一下,她朝我笑了——一個禮貌的、友善的、對陌生人毫無防備的笑容。
我慌忙低下頭。
心跳從悶的變成慌的,臉頰開始發燙,燙得我懷疑旁邊的小林會不會發現。我把鍵盤敲得劈哩啪啦響,打了一串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字。
「這位是?」未婚妻的聲音,在問葉沉舟。
「我們部門的策劃,影明。」葉沉舟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多餘的語氣,像在介紹一張桌子或一把椅子。「手上有三個項目在跑。」
我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我不知道那個笑容看起來怎麼樣,我只知道我的嘴角在抖。
「辛苦了,葉沉舟對下屬很嚴格的。」未婚妻笑著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親暱的揶揄。
葉沉舟沒有否認,也沒有接話。她只是把手放在未婚妻的腰後,輕輕推了一下,說:「走吧,帶妳去茶水間看看。」
她們走進茶水間的時候,我盯著螢幕上的文件,盯著第二頁第三段的某一行字,盯著那行字結尾的句號。那個句號慢慢擴散開,變成一個模糊的灰點,然後旁邊又多了一個灰點,然後整段文字都糊掉了。
我眨了一下眼睛,睫毛濕濕的。
我把眼睛用力睜大,對著螢幕眨了好幾下,把那層水氣眨回去。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就卡在那個位置,連呼吸都變得不順。
午休鈴響了。
同事們陸續起身去吃飯,小林問我要不要一起,我搖搖頭說還不餓。茶水間的門關著,裡面的聲音隱隱約約傳出來,有她在說什麼,然後是未婚妻輕輕的笑聲。
那笑聲不尖,不響,就是很自然的、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才會有的那種笑。
我站起來,走進廁所,把自己關進隔間裡。門鎖扣上的瞬間,眼眶就撐不住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只是在那裡蓄著,把視線泡得一片模糊。我坐在馬桶蓋上,雙手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用膝蓋壓住眼睛,壓到看見一片紅黑色的光。
我到底在難過什麼?
她本來就有未婚妻。這件事她從來沒有瞞過。她從來沒有說過喜歡我,從來沒有說我是她的誰。她說得很清楚——「身體記住了就夠了,我不需要妳的心。」
她不需要我的心。
但我的心已經自己爬過去了。爬到她腳邊,像一條不要臉的狗,等著她撿起來、等著她踢開。
她把湯給另一個人喝了。她對著另一個人笑。她的手指從另一個人的頭髮滑過去,用我最想要的那種溫柔。
我抱著膝蓋,在廁所的隔間裡坐了十五分鐘。最後深呼吸了幾次,站起來,打開門,在水龍頭前面用冷水拍臉。鏡子裡的人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看起來狼狽得要命。
我對著鏡子扯了一下嘴角,想練出一個看起來正常的表情。但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
我坐在位子上,對著資料夾一個字一個字地敲。葉沉舟的辦公室門開過幾次,未婚妻已經走了,她恢復到正常的工作狀態,出來交代事情的時候語氣又變回那個冷冰冰的樣子。但她沒有看我。一次都沒有。
平常她經過我位子的時候,即使什麼都不說,也會用一種我看得懂的方式讓我注意到她的存在——腳步慢半秒、視線在我後頸停一下、放在桌邊的手指不經意地敲兩下。那些都是她的信號,是我和她之間沒有說出口但身體已經學會讀懂的暗語。
但今天什麼都沒有。
下午三點的時候她出來倒水,經過我的位子,西裝外套的衣角擦過我的椅背,腳步沒有停,視線落在前面,像我只是這間辦公室裡二十張椅子裡的一張。
我盯著螢幕,手裡的滑鼠被我握得發出細微的塑膠擠壓聲。
四點半,她開了一個短會。會議室裡坐了五六個人,我坐在角落,她站在白板前畫流程圖。她的聲音隔著會議桌傳過來,清晰、果斷、沒有多餘的情緒。她在講下個月的預算分配,講第三季度的執行排程,講得很專業、很冷靜,冷靜到我開始懷疑這個週末是不是根本沒有發生過。
然後她轉身在白板上寫字的時候,西裝外套往上拉了一下,露出腰側一小截皮膚。
我的下體抽了一下。
不是心理上的感覺,是生理上的。陰道深處一緊,然後一股濕熱的液體從裡面滲出來,滲到內褲上。我坐在會議椅上,雙腿下意識夾緊,但那液體已經沾到內褲棉質的布料上了,溫溫的,提醒我這副身體已經不是我的了。
她只是露出了一小截腰,隔著一整張會議桌的距離,我連她的皮膚都沒看清楚,我的身體就自己決定好要濕了。
我把筆記本拿起來放在大腿上壓著,壓在那個發燙的位置,眼睛死盯著白板上的流程圖,一個箭頭一個箭頭地追。但腦袋裡全是她昨天壓在我身上說「都是妳的」,然後今天她看著另一個女人笑。
她不需要我的心,但她要了我的身體。她把我的身體改造成這個樣子,然後把我丟回位子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下班時間到了。
同事們一個一個離開,鍵盤聲和電話聲慢慢安靜下來。我坐在位子上沒動,螢幕上的方案只寫了三頁,還差兩頁。我把檔案存檔,關掉電腦,拿起包包。
走過茶水間的時候我停了下來。
裡面沒開燈,窗外的夕陽從百葉窗的縫隙斜切進來,在地上鋪出一條一槓的橘色光帶。窗臺上放著一個洗乾淨的保溫罐,淺綠色的蓋子,就是她未婚妻中午拎的那個。
我走進去,站在窗邊往下看。樓下是下班的人潮,黑壓壓的人頭往地鐵站的方向移動,每個人都走很快。我看著那些人,看著他們像螞蟻一樣往同一個方向流動,突然覺得自己站在這個空蕩蕩的茶水間裡,像被遺忘在桌上的一個馬克杯。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
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她留下的指痕、吻痕、咬痕,什麼痕跡都沒有。但我的指尖碰到皮膚的時候,後背還是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因為那裡的皮膚記住了一件事——她平常從我身後走過的時候,會用指背輕輕掃過這個位置。
今天沒有。
沒有痕跡本身,變成了一種更讓人心慌的痕跡。
我把手收回來,抓緊包包的揹帶,站在茶水間的窗邊,站在那條橘色的光帶旁邊,不敢走出去。因為走出去就等於承認今天是正常的。承認她對未婚妻的溫柔是正常的,承認她對我的漠視是正常的,承認我跟她之間那些跪在地上、含著她的陰莖、被操到說不出話的時刻,全部都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然後我的眼眶又開始發酸。
這次不是難過。
是嫉妒。
我盯著那個淺綠色的保溫罐,想起未婚妻說「我燉了湯」的時候葉沉舟的表情。那個表情我從來沒見過。她看著我的時候,眼睛裡是慾望、是掌控、是佔有,但她看著那個女人的時候,眼睛裡是安心。
我嫉妒那個女人。
嫉妒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拎著湯走進這間辦公室,嫉妒她可以被葉沉舟牽著手介紹給所有人,嫉妒她聽過葉沉舟用那種輕柔的聲音說話,嫉妒她不知道葉沉舟在床上是怎麼操別人的。
然後我開始恨我自己。
恨我憑什麼嫉妒。恨我明明是被強迫的那個,被威脅的那個,被按在桌上、壓在床上、跪在地上操的那個。我應該恨她才對,應該希望她離我愈遠愈好才對。
但我在這裡,站在沒有開燈的茶水間裡,盯著她未婚妻留下來的保溫罐,下體因為她會議室裡露出的一小截腰而濕得一塌糊塗,眼眶因為她沒有看我一眼而酸得快要出水。
然後我想起她昨天在我體內射完之後說的那句話。
「身體記住了就夠了,我不需要妳的心。」
她不需要。
但我已經沒有選擇了。身體是她的,心也自己跑過去了,我站在這裡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有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嘴唇在抖。我拿起手機看了一媑,沒有新訊息。打開和她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是她昨天下午發的——「八點,房間號等一下給妳。」
往上滑,全是這種訊息。時間地點指令,沒有語氣詞,沒有表情符號,沒有暱稱。連一句「辛苦了」都沒有。
我把對話框關掉,把手機塞回包包裡,走出茶水間。
走廊的感應燈在我經過的時候一盞一盞亮起來,又一盞一盞暗掉。電梯間的數字跳到一樓,我沒有按,我站在電梯前,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的玻璃門。
裡面全黑了。
明天中午我該不該去她辦公室?
她今天什麼都沒說。沒有命令,沒有吩咐,沒有跪。我應該覺得鬆一口氣才對,應該趁這個機會把一切切斷才對。但我的身體已經習慣了那個節奏——中午一次,下班前一次。今天沒有,我整個下午都像一個戒斷反應發作的癮君子,坐立難安,皮膚發癢,腦子裡反覆回放昨天被操的畫面。
電梯到了。
我走進去,按了一樓。門關上的時候,我看著鏡子裡面的自己,眼睛還是紅的,嘴唇咬得有點腫。我抬手把頭髮撥好,把外套拉整齊,把表情收乾淨。
然後我聽見自己很小聲地問了一句:「那她還要我嗎。」
電梯下降的失重感從腳底升上來,沒有人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