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晚拍完第三套，整个人从高脚凳上下来时，小腿僵得厉害。她没急着往化妆间走，先站在原地，用脚尖轻轻点了两下地，像要把酸麻踩散。张云升从监视器旁绕过来，没靠太近，只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问：“腿麻了？”
“有一点，坐太久了。”顾晚晚抬头看他，脸上的妆在灯下微微发亮，额角那层细汗还没擦。
张云升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先擦擦。陈姐去对接最后一套的置景了，说是换了深色背景，灯光要重新调。”
顾晚晚接过纸巾，按了按额头，又把纸巾叠成小方块攥在手心。她看着他，忽然说：“张云升，你会不会觉得这样挺没意思的。”
“哪样？”张云升没明白。
顾晚晚朝身后那排灯架扬了扬下巴：“就干耗着。你一个在纽约开诊所的心理医生，跑到这儿来，坐在监视器旁给我递水递纸巾。”
张云升笑了一声，把手里剩的半瓶水拧开盖子，又拧上，像在想怎么说。过了片刻，他说：“顾晚晚，我过来不是为了有意思。你在镜头前能喘匀气，我今天就不算白坐。”
顾晚晚咬了咬手里的纸巾，没再接话。她目光朝棚门口飘了一眼，几个工作人员正把深灰色背景纸往墙上抬，动作很急。陈梦站在那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地上线材，嘴里不停叮嘱别绊到灯。顾晚晚看了一会，转回头对张云升说：“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不喜欢别人看着我拍。”
“知道。”张云升说，“所以我坐得远。”
“那你现在别走。”顾晚晚声音低下去，像怕被第二个人听见，“就站这里，等陈姐喊我。”
张云升点了头，把水瓶夹在胳膊下，往前迈了半步，刚好替她挡住斜后方那盏灯的直射。顾晚晚的影子落在他脚边，和他的叠在一起。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只把攥着纸巾的手背到身后。
陈梦那边忙完，快步走过来，先看了眼张云升，又看顾晚晚：“最后一套了，拍完今天就能收。品牌方临时加了几张手部特写，可能要再补一段你坐在台子边沿的。”
顾晚晚“嗯”了一声，说：“我去补个口红。”她没往化妆间走，反而转向张云升，问：“你那个喉糖还有没有？我想再吃一颗。”
张云升摸出盒子，摇了一下，里面还剩几颗。他递过去，顾晚晚没接，只把嘴张开一点，下巴朝前凑了凑。张云升愣了一瞬，随即笑了，手指拨开盒盖，捏出一颗送到她唇边。顾晚晚就着他手含进嘴里，唇面轻轻擦过他指尖，又飞快退开。
陈梦在边上轻轻咳嗽一声。张云升把手收回来，把盒子放回兜里，假装没听见。顾晚晚嚼了两下，脸颊鼓起来一点，眼睛却弯着，像做了什么得逞的小事。
“陈姐，我马上好。”顾晚晚抛下这句，转身往拍摄区走。张云升跟上去，陈梦在后头嘟囔了一句：“一个两个都跟小孩儿似的。”声音不大，但眼神已经放软下来。
最后这套的置景是在深灰背景前摆了一张窄台，顾晚晚坐到边沿，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自然垂着。灯光重新压过，她颈间的珠宝在镜头里反出细碎的光。摄影师蹲着，一边按快门一边说：“晚晚，手指稍微松一点，别绷太直。”
顾晚晚把手从腿上拿开，掌心朝上搁在膝侧。她脸上表情慢慢收住，透出那副惯常的清冷。张云升就站在陈梦身后，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跟着她的指尖走。他看得出她又在镜头前把自己裹起来了，那是她习惯的保护方式。
拍到一半，摄影师要换机位，叫助手把反光板挪近。顾晚晚趁这个空档往张云升这边看，张云升朝她做了个深呼吸的手势，示意她慢一点。她照做了，胸口不明显地起伏一次，再抬头时眉眼松下来。
补手部特写时，顾晚晚偏过头对摄影师说：“我先喝口水。”陈梦立刻把保温杯递过去。顾晚晚接过来喝了两小口，又把杯子塞给陈梦。张云升从监视器旁挪到灯架一侧，避开几个工作人员的动线，仍然在她视线能扫到的地方。
手部特写拍得顺利，顾晚晚的指节在珠宝映衬下显得白而细长。张云升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陈梦用胳膊肘轻轻撞他一下：“别盯得那么明显。”
他回过神来，低声说：“没。”陈梦翻了个白眼，往旁边让开一点，好让路给端着器材的场务。
拍摄结束是在傍晚前。摄影师喊了收工，顾晚晚从台子边沿下来，脚落地时身子轻轻晃了一下。张云升没等人挤过去，先两步跨到拍摄区边沿，朝她伸出手：“扶一下。”
顾晚晚看了看四周，工作人员都在收拾反光板和灯线，没人特别注意。她把手放进他掌心，指尖很凉。张云升握住，用了点力，稳稳带她跨过地上几根黑线。到安全地方，她没立刻松手，他也没催。
陈梦抱着件外套从后面过来，给顾晚晚披上：“别着凉，棚里冷气太足。”
顾晚晚松开张云升的手，把外套往胸前拢了拢。她看向陈梦：“陈姐，今天辛苦你。”
陈梦摆摆手：“我有什么辛苦的。倒是你，收工了就别绷着了。”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车在门口，我收拾下东西，你俩先去车里。外头有点起风。”
张云升点头，侧过身让顾晚晚走在前面。两人出了摄影棚，天色比来时暗了些，风从旧厂房的铁皮雨檐下钻过来，带着点尘土气。顾晚晚缩了缩肩，张云升从她身后绕到迎风一侧，放慢步子。
“张云升。”顾晚晚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说，下次带花。”她没看他，眼睛望着前面停的商务车，“算今天到现在，你还没带。”
张云升笑出声：“早上说的话，现在就要兑现？”
顾晚晚偏过头睨他：“你不是说怕什么你就备什么吗。说话不算数。”
“行。”张云升把车钥匙从陈梦包里拿出来的动作收回去，他本来也没拿，只笑着点头，“等会儿让陈姐拐到花店。你想要什么样的？”
顾晚晚站住了，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一点。她想了一下，说：“不要一大束的，太招眼。几支就行。”
“好。”张云升说，“几支就几支。”
两人走到车边，顾晚晚靠在后门等，张云升站在她旁边，肩膀挡着风口。陈梦没过多久也出来了，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见两人站在外头，她皱了皱眉：“上车等啊，站着吹风。”
顾晚晚拉开车门坐进去，张云升跟着上后座。陈梦把纸袋放进后备箱，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她看了眼后视镜：“先送张医生回酒店，还是直接回家？”
顾晚晚说：“去花店。”
陈梦踩刹车的脚没动，回头看她：“什么？”
顾晚晚重复一遍：“去花店。”她语气平淡，耳尖却慢慢染上一点红。
张云升在旁边笑：“陈姐，我答应她的。”
陈梦叹了口气，拨了转向灯：“行，花店就花店。别买红玫瑰，被人拍到了不知道写成什么样。”
顾晚晚嘟哝：“谁要红玫瑰了。”她转头看窗外，手指在车窗边沿轻轻划着。张云升看她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没拆穿，只把车窗又往上升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