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把车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些沿街的小店面，招牌新旧不一，有几家已经亮起灯。车速放慢，她朝右前方抬了抬下巴：“前面那家还开着，门脸小，人不多。”
顾晚晚把脸从车窗边转回来，顺着陈梦指的方向看。那家花店门口摆着两只深绿色铁皮桶，桶里插着成束的洋桔梗和尤加利叶。她没急着下车，先看张云升一眼：“你去买，我在车里等。”
张云升已经推开车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植物根茎泡过水的气味。他回头应她：“几支，不要红玫瑰。还有别的吗？”
顾晚晚想了想，说：“你看着挑。”她把手缩进外套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头搭在膝盖上，像怕被风吹着。
张云升下了车，车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陈梦从驾驶座侧过身，压低声音问顾晚晚：“你真让他去？万一有人认出来，你不在，他一个男的买花也就算了，回头跟你同车被拍到，又是事。”
顾晚晚没看陈梦，目光还追着张云升的背影。他走到花店前，弯腰在那两只铁皮桶前站定，店主从里间探出身来招呼。陈梦又补一句：“我不是要扫你兴。”
“我知道。”顾晚晚声音不高，“他说到做到，我也不能总让他觉得，我什么都不敢要。”
陈梦听了，没再说话，只把车里暖风稍微调大一档。顾晚晚的肩膀放松下来，靠进座椅里。
张云升在花店前挑得不快。他先拿起一把浅紫的洋桔梗，又放回去，换了两支白色的，再抽出一支蓝灰色的小花，店主在旁剪根、包纸。陈梦看看手机，又看看后视镜，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顾晚晚仍望着那边，嘴角不明显地弯起来。
没过多久，张云升捧着一小把用牛皮纸包着的花回到车边。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来，纸包递到顾晚晚面前：“你闻闻。”
顾晚晚接过去，花不多，五支洋桔梗夹着两支蓝刺芹和几片尤加利。她把脸凑近闻了闻，鼻尖碰到最外层的纸，才抬眼说：“挺好看的。”
张云升说：“这叫挺好看？我挑了半天，你连个谢谢都没有。”他语气带笑，身子往她那边倾，故意等她回应。
顾晚晚把花抱着，偏过脸看他一眼，慢慢说：“谢谢张医生。”尾音拖得轻，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张云升没再逗她，只伸手把纸包底部垫稳，免得花枝戳到她外套。
陈梦从后视镜里扫了两人一轮，启动车子。她没有再提红玫瑰，只问：“现在回家？”
顾晚晚“嗯”了一声，把花放在膝盖上，手指去碰蓝刺芹那几粒带刺感的小花。张云升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把花枝末端还在滴的水擦了擦，又把她腿边的纸袋挪开一点，怕弄湿。
车经过一条热闹些的主路，窗外霓虹开始陆续亮起来。顾晚晚盯着那束花看，忽然开口：“你下次不用买贵的。几支就成，太贵我拿着难受。”
张云升应得自然：“今天这个不贵，贵了我也不买。你要的是我记着这件事，不是我花多少钱。”
顾晚晚没回答，却轻轻“嗯”了声。陈梦把车开进公寓地库，倒车入库后熄了火。她先下车，去后备箱拿那两个纸袋。张云升下车后绕到顾晚晚那边替她开门，手挡在门框上沿。顾晚晚抱着花钻出来，鞋跟在地库的水泥地上“嗒”地落了一下。
三人乘电梯上楼。电梯里空间不大，张云升站在她身后一个角上，能闻到她怀里那束花和发间残留的定型喷雾混在一起的气味。楼层数字跳动，陈梦问：“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送，或者冰箱里还有汤。”
顾晚晚说：“都可以，我不太饿。”她转头看张云升，“你饿吗？”
张云升说：“有一点。中午在你们棚里吃的那份盒饭，没几口热的。”
顾晚晚皱眉：“你怎么不早说。陈姐，家里有面吗？给他煮。”陈梦点头：“有，回去再下点青菜。”
到了公寓门口，陈梦放下纸袋找钥匙。张云升的手插在裤袋里，站在顾晚晚斜后方。她低头看花，他低头看她，两个人都没说话。电梯间只亮着一盏感应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侧脸被花瓣映得柔和。
门开了，陈梦先进屋，把纸袋放到餐桌上，又去厨房洗手。顾晚晚脱了外套，把花抱到客厅，对张云升说：“给我找个瓶子，不用大。”
张云升换了鞋，走到开放式厨房边上的柜子前，蹲下去翻了翻。他拿出一个细口玻璃瓶，在水槽前冲洗两遍，接了小半瓶清水。陈梦从冰箱里拿青菜和面，顺手往锅里放水。顾晚晚站在餐桌旁，把牛皮纸拆开一点，花枝底端斜斜剪掉一截。她的动作不熟练，剪得浅一下深一下。
张云升把装好水的玻璃瓶放到她手边，看她摆弄花。他伸手去扶一根歪了的洋桔梗，指尖和她的手指在瓶口碰了下。顾晚晚没躲，只抬头看他一眼：“你手凉。”
“刚从你这花上沾的水。”张云升说。
顾晚晚“哦”了声，把花一支支插进瓶里。蓝刺芹被她摆在最外沿，几枝洋桔梗挨在一起，尤加利从瓶口斜伸出来。她退后半步端详，像在检查镜头前拍出来的片子。张云升抱臂站在旁边看，说：“摆得跟拍广告似的，一束花也能被你弄得这么板正。”
顾晚晚推他胳膊一把：“这叫整洁。”
张云升没站稳，脚后跟往后退了半步，装出要倒的样子。顾晚晚下意识伸手拉他，张云升顺势站稳，反手握住她手腕，笑了一声：“上当没有？”
顾晚晚甩开他，耳根有点热：“谁上当了。”她绕到餐桌另一边坐下，把花摆到中间，手指在瓶身上来回擦，不看他。
陈梦把面下锅，抽空回头说：“你俩打归打，别碰翻我的菜。”锅里的水滚起来，白汽扑上她的脸。张云升应声说好，走到水槽边洗手。顾晚晚坐在桌前，托着腮看那瓶花，偶尔往厨房瞟一眼。
面很快端上来。陈梦煮的是清汤面，菜叶铺在最上面，还卧了个蛋。她给顾晚晚盛一小碗，剩下的连锅端到张云升面前。顾晚晚拿起筷子，先低头吹了两口汤。张云升是真饿了，也没说话，埋头吃了几口。
陈梦把自己那碗放在一边，先拿手机回消息。顾晚晚那碗只吃了半碗，便放下筷子说饱了。张云升抬头看她：“再吃两口，不然半夜饿。”
顾晚晚摇头：“真不饿。你吃你的。”
张云升没勉强，把锅里的面和汤都吃干净。陈梦把碗收进洗碗槽，顾晚晚起身要把花拿到茶几上，张云升抢先一步替她拿。两人手指又在瓶口边碰到，这次张云升没说话，只把瓶子稳稳放到茶几靠墙那侧，不让灯光直照着。
顾晚晚坐到沙发上，脱下拖鞋，把腿缩到身侧。张云升坐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客厅安静下来，只有洗碗的水声从厨房里传过来。顾晚晚抱着膝盖，目光落在花上，忽然说：“张云升，你明天还来吗？”
张云升侧过脸看她：“当然来。我请了假，不是只陪你一天。”
顾晚晚点头，声音轻了些：“你别因为我，把工作都耽误了。”
“不会。”张云升说，“我有分寸。现在你更需要人，我就先顾你。”他往她那边挪近一点，把隔在中间的靠垫抽走，放到自己身侧。沙发陷下去一块，顾晚晚的膝盖碰到他大腿，她没缩。
陈梦洗完碗出来，抽了张纸巾擦手，见两人靠得近，只淡淡说了句：“我今晚还有点文件要回，九点前走。”顾晚晚应了声“好”。张云升问：“要不要我送你下楼？”陈梦摆手：“不用，车就在楼下。你今晚还睡客房？”
张云升说：“她睡主卧，我睡客房。”他回头看顾晚晚，“今晚不锁门，你半夜有事就叫我。”
顾晚晚把脸埋进膝盖间只露一双眼睛，看他两秒，小声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