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到半路，顾晚晚先睁开眼睛。她没睡实，只是眯了一阵，脑子里还转着下午拍摄的事。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翻成浅绿色，一簇一簇往后退。她偏头看张云升，他靠在放倒的椅背上，呼吸匀长，黑眼圈在车顶天窗漏下的光里显得更重。
顾晚晚没叫他，只把腿往他那边挪了挪，膝盖快碰到他大腿时又停住。她想起早上醒来找不到他的那股慌劲，喉咙里还堵着一点酸，便低声开口，像说给自己听：“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张云升没睁眼，嘴角轻轻一抬：“没睡着。”
顾晚晚一怔：“你装什么睡。”
“怕你一个人坐车无聊，先歇会儿，听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话。”张云升把座椅调直一点，侧过身面对她，胳膊搭在中央扶手上。他说话时声音还带着点沙，像从很长的梦里刚醒过来，“结果你一路都没理我。”
“我才没不理你。”顾晚晚被他看得不自在，扭过脸去擦车窗上的一点水汽。过几秒她又转回来，认真说：“张云升，你要是困就睡。我不无聊，陈姐还在前面。”
陈梦从后视镜里扫他们一眼，嘴角带笑：“这会儿想起我了。刚才上车你就只看他。”
顾晚晚急了：“陈姐，你好好开车。”
陈梦把视线移回路前方，没再逗她。张云升在旁边低低地笑，顾晚晚伸手往他胳膊上拍一下，力道不重。张云升没躲，反倒把胳膊伸过去：“给，再打两下，你消气。”
顾晚晚瞪他：“谁要打你。”她把手抽回来，塞进毛衣袖口里。张云升没追着闹她，只把矿泉水从车门侧袋里拿出来，拧开盖递过去。顾晚晚没接，说不要。
“早上就喝那么几口粥，待会儿拍摄一站好几个钟头。”张云升把瓶子往她那边又递近一寸。
顾晚晚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又把瓶子塞回他手里。张云升接过去拧好盖，放回侧袋。顾晚晚小声说：“你像我妈。”
张云升说：“你对我还有这感情？”语气认真中带笑。
顾晚晚反应过来，作势要踢他。这次张云升早有准备，膝盖往外偏了偏，顾晚晚的平底鞋擦着他裤腿划过。她没踢着，人倒往他那边倾了半寸。张云升顺势扶住她手肘，让她重新坐稳：“别闹，系好安全带。”
“谁先闹的。”顾晚晚把脸别向车窗，耳尖却红了。
陈梦在前面把电台音量调低，说：“前面拐过去就是文创园，再有十多分钟到棚。”
张云升问顾晚晚：“今天拍什么风格？”
顾晚晚想了想：“说是秋季新系列的珠宝，衣服还没定，到棚里看造型师怎么搭。”
“你拍这种商务片会紧张吗？”张云升看着她的侧脸。
顾晚晚静了两秒，说：“以前不会。最近不知道怎么了，镜头一靠近就有点喘不上气。”她没看张云升，只把脸朝车窗方向偏着，声音越来越低，“上个月有次拍广告，我在棚里躲了半小时，陈姐跟人道歉好久。”
张云升没说话。顾晚晚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安慰，转过去看他。张云升正望着她，眼神沉静，没有那种小心翼翼，也没有马上说“没事的”。
他开口说：“你愿意跟我讲这些，就已经比上次见面强多了。”
顾晚晚喉咙像被什么压住，半晌才说了句：“你就会这套，专业术语一样。”
“不是术语。”张云升说，“是我真这么觉得。”
顾晚晚没接话，低头去拨弄挎包带子。车拐进文创园，旧厂房改造的摄影棚外停着几辆商务车，闸口保安探出头核对车牌。陈梦降下车窗报了工作证，栏杆慢慢抬起。车在棚外停下，张云升先下车，绕到另一边给顾晚晚开门。她下来时，他抬手替她挡着车顶，手指没碰到她头发。
顾晚晚站定，抬头看摄影棚灰扑扑的外墙，呼了口气。张云升站在她身后，没催她，只说：“我就在这一块。”
“你哪儿也别去。”顾晚晚忽然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要抓住什么的执拗。
张云升笑了，朝她走近一步，伸出小指：“拉钩。你进去之后我不出这栋楼。”
顾晚晚盯着他伸过来的手，嘴角没忍住弯了弯：“多大了还拉钩。”但她还是抬起手，小指勾住他的，轻轻晃了一下。张云升的手指暖而稳，勾着她时用了一点力，像要把“不走”这件事钉进她手心。
陈梦拎着包走到棚门口，回头催：“别在风口站着，先进去。”
张云升松开手，顾晚晚把那只手放进裤兜里攥紧。三个人前后脚进了摄影棚。门口冷气开得足，顾晚晚刚进去就打了个寒战。张云升从旁边衣帽架上拿了件不知道谁的薄外套，没给她披，只问：“要不要去化妆间暖和一下？”
顾晚晚没说话，张云升却已经抬脚往化妆间方向走，顾晚晚便跟上去。陈梦落在后头，和对接的制片低声说着什么。
化妆间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扎高马尾，正在整理化妆刷。见顾晚晚进来，忙站起来叫了声：“晚晚姐。”
顾晚晚点点头，在镜前坐下。那姑娘开始给她卸早上那层隔离霜，动作又轻又稳。张云升站在门边，背靠着墙，把外套搭在臂弯里，目光没离开过顾晚晚。她偶尔从镜子里找他，他便冲她点一下头。
陈梦推门进来，把张云升叫到一边，压低声音：“品牌方的人一会儿到，你在这儿坐着可以，但别跟人聊起你和她的私事。他们问你，就说是随行医生。”
张云升点头：“我明白。”
陈梦又补一句：“也别靠她太近，这屋里都是玻璃，外头能看见。”
张云升看了看顾晚晚的背影，说：“行，我坐门口。”
陈梦松了口气，转身去招呼进门的品牌代表。张云升搬了把折叠椅坐到化妆间靠门的位置，和顾晚晚隔了大半个房间。顾晚晚从镜子里望他，他用口型说：我在。顾晚晚收回目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造型师进来，拎着一排衣服，和顾晚晚商量第一套的搭配。顾晚晚听了几句，忽然插话：“张云升，你觉得哪套好？”
屋里几个工作人员都顺着她目光看向门口。张云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两步，隔着一段距离看那排衣服：“最边上的雾蓝色最衬你。”
造型师眼睛一亮：“我也觉得。晚晚姐，要不先试这套？”
顾晚晚点点头。她进更衣室没多久，张云升又被陈梦叫到摄影棚里看机位。棚内灯已经架起来，白色弧形背景前摆着张高脚凳。张云升走到陈梦身边，问：“要拍多久？”
陈梦看了眼通告单：“快的话四个小时。她最近状态不稳，你多看着点，别让人催她。”
张云升“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顾晚晚换好衣服从化妆间走出来，雾蓝色长裙衬得她肩颈线极白。张云升站在棚边，没走过去，只远远朝她比了个手势。顾晚晚看见了，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走向镜头前。
灯光亮起来。顾晚晚坐高脚凳上，摄影师开始试光，快门声稀稀落落。张云升退到监视器旁，陈梦给他递瓶水。他接过水，眼睛没离开顾晚晚。她起先有些僵，过了大约几十张片子的功夫，肩慢慢放下来。
中途休息，顾晚晚提着裙子回化妆间补妆。张云升跟进去，站她椅后，从镜子里看她：“比我想的稳。”
顾晚晚说：“你在那儿，我就没那么慌。”
张云升顿了顿，说：“那我下次站近点。”
顾晚晚从镜子里瞪他一眼：“人家会看见。”
张云升没再说话，只笑着退开。顾晚晚让化妆师重新压了压粉，又回到棚里。下午的拍摄一趟接着一趟，换到第三套时，她额角出了层细汗。张云升让场务把冷气调高一点，又让陈梦去问化妆师要不要补水。
陈梦回来时，手里多了杯温蜂蜜水。张云升接过来试了试温度，等顾晚晚休息时端过去。顾晚晚接杯子时指尖擦过他的手背，两人都没刻意躲。她小口喝完，把空杯递还给他，说：“我想吃薄荷糖。”
张云升往兜里摸了摸，摸出一盒喉糖：“只有这个，行不行？”
顾晚晚接过去，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含糊说：“你怎么什么都带。”
张云升半蹲下来，把空杯放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当医生养成的习惯。你怕什么，我给你备什么。”
顾晚晚被他这一句说得鼻尖发酸，忙把脸侧开。摄影师在对面喊继续，她起身时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尖，小声说：“起来，地上凉。”
张云升笑着站起来，退回监视器旁。陈梦凑过来，低声说：“你离她再近，我就把你赶回纽约。”
张云升笑得无奈：“陈姐，我连手都没碰。”
陈梦哼了一声：“你早上在门口拉钩，当没看见呢。”
张云升没再辩解，只摸了摸鼻子，往顾晚晚那边望。她正对着镜头，眼里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