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问张云升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都经历了什么。话说出口她才觉出自己问得有点急，像把攒了许久的缺口一下子全掀开了。
张云升牵着她在沙发坐下，没松开手，只把身子往靠背里陷了陷。他想了想，偏过头看她：“你真要听？讲起来有点长。”
“你讲。”顾晚晚把腿收上沙发，侧过身面朝他，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我哪儿也不去。”
张云升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开口。他说刚到纽约那阵子英文还说不利索，去超市买洗洁精，拿错了三次，最后抱着一瓶柔顺剂回公寓，洗出来的衬衫全带着薰衣草味。顾晚晚听到这儿，眼尾轻轻弯着，嘴角没压下去。
“后来呢？”她催他。
张云升说后来白天上课，晚上去学校旁边的诊所帮忙整理档案。有回值夜班碰上个惊恐发作的留学生，他英语说得磕磕绊绊，却硬是陪着人家把呼吸调稳了。那天他站在诊室外的走道上，忽然想明白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顾晚晚把脸往膝头靠了靠，看着他：“所以你读心理，是因为那个晚上？”
张云升点点头，又摇头：“不全是。更早的时候就有苗头，只是那晚才下了决心。”
顾晚晚没接话，只拿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像在算他这些年走过了多远。张云升反手把她的手指拢住，掌心裹得紧了些。他说后来考执业执照前，有半年几乎没在三点前睡过觉，考完那天他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发现冰箱里只剩半盒过期牛奶。
顾晚晚皱眉：“你怎么过的，都不好好吃饭。”
“忙起来就顾不上。”张云升说得轻松，像那几年不过是段寻常时日，“后来好了，诊所上了轨道，能喘口气。”
顾晚晚把被他握着的手轻轻抽出来，转身去够茶几上的抽纸。她抽了两张叠在一起，低头擦了一下眼角，又像没事人一样坐回来。张云升看见她这动作，没点破，只把语气放得更缓：“现在不也挺好。我站在你面前了。”
“你骄傲什么。”顾晚晚瞥他，声音里带着点鼻音，“瘦得黑眼圈都挂到下巴了。”
张云升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下：“有那么明显？”
“有。”顾晚晚说得斩钉截铁，“再不好好睡觉，你那张脸就没法看了。”
张云升笑出来，肩膀轻轻晃：“我这不是把假都请了，准备天天补觉吗。”
“你补你的，别拿我当理由。”顾晚晚嘴上不饶人，手指却伸过去，把他翻起来的领口压平。那领子有点硬，像新换的衬衫没熨透，她一下没压住，又使了点劲，总算服帖了。
张云升任她在自己领口折腾，目光没离开过她。过了会儿，他低声说：“我在纽约这些年，心里一直存着件事。”
顾晚晚动作停住，抬眼看他：“什么事？”
“每年跨年，我都会往老家方向看。”张云升说，“想着你在哪个台录节目，穿着什么颜色的裙子，站在多亮的灯底下。”
顾晚晚呼吸轻了，喉头动了动，没接话。她低下头去，把抽纸在指尖绕了两圈，纸边被她揉得发软。半晌，她才开口：“你怎么不早点回来找我。”
“我回来过。”张云升说，“头两年春节都回了江宁。有一年我托人打听你，知道你过年没回家，在外地录节目。后来我也想过直接联系你，可你那时候正往上走，我怕突然冒出来，给你添麻烦。”
顾晚晚抬起头，眼里的水光转了一圈，到底没掉下来。她问他：“你觉得你是麻烦？”
张云升摇头：“不是。我是怕我这个人，会让你想起以前那些事。”
顾晚晚把揉皱的纸往茶几上一放，转过身面对他，坐得笔直。她穿的那身睡衣宽大，领口往一边斜着，露出半截锁骨，整个人在上午的光里白得发透。她盯着张云升，语气认真：“以前那些事，没有一件是你的错。你帮了我，你到现在还在帮我。张云升，你别把我想得那么没心。”
张云升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膝头。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知道。我就是习惯了先想你会怎么想。”
顾晚晚哼了一声：“你这叫职业毛病。”
张云升笑着应：“大概是。”
顾晚晚抽回手，往他肩上拍了一下。这回他肩头微微偏了偏，像真被她拍动了。她还不解气，又去戳他腰侧。张云升没躲，只捉住她作乱的手指，包在掌心里，低声道：“别闹，陈姐一会儿该回来了。”
“她回来就回来。”顾晚晚不以为意，“又不是没见过你。”
张云升挑了下眉：“她看见你欺负我，准要数落你。”
顾晚晚瞪他：“谁欺负谁？明明是你先招我。”
张云升松开她的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是我招你。”
顾晚晚这才满意，往后一靠，把抱枕搂在怀里。她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睛斜斜地看着他：“你还没讲完，后来诊所怎么开成那样的。”
张云升把领口松了一粒扣子，侧过身面向她，一条手臂搭在沙发背上。他说诊所头一年只有三个咨询师，他什么都自己上。有段时间一天接六个个案，嗓子讲到哑，晚上回家还要写评估报告。有一回在咖啡馆写东西睡着了，服务生以为他晕倒了，差点叫救护车。
顾晚晚听到这儿，眉头又拧起来：“你总这样。”
“哪样？”张云升问。
“不会喊停。”顾晚晚说，“以前帮我也是，现在对病人也是。”
张云升看着她，眼神软下来：“现在有你喊停，我听着。”
顾晚晚没料到他把话绕到自己身上，一时没接住。她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埋，只露出眼睛，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那你要听。”
“听。”张云升说，“你说什么时候停，我就什么时候停。”
顾晚晚耳尖发红，把抱枕按得更紧。她忽然觉得嗓子干，想去拿豆浆，又不想动。她瞥了张云升一眼，说：“我渴了。”
张云升起身走到餐台边，拿起那杯豆浆触了触，回头说：“凉了，我给你倒杯温水。”
他说着打开柜门找到一只干净玻璃杯，接了大半杯温水，走回来递到她手边。顾晚晚放下抱枕，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她仰起脸喝水时，颈线拉得又细又长，几缕头发从肩头滑下去，垂在身侧。
张云升在沙发扶手上坐下，离她近了些。他低头看她，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挡住眼睛的碎发。顾晚晚喝水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你干嘛？”
“头发挡脸了。”他答得自然。
顾晚晚把杯子捧在手里，小声说：“你以前也这样。”
张云升没听清：“嗯？”
“以前我趴在桌上哭，你也是这样把我头发拨开的。”顾晚晚说，“就那次，在图书馆后面。”
张云升怔了一瞬，随即笑开：“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说过，我又不是失忆。”顾晚晚抿了抿嘴，声音轻下去，“你帮我那么多回，我哪能忘。”
张云升看着她，目光深得不像话。他低声问：“那你怎么后来不找我？”
顾晚晚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过了几秒才说：“我不敢。我怕你早就不记得我了，也怕你过得很好，我忽然出现，会打扰你。”
张云升安静地听她说完，伸手把她连人带杯圈进怀里。他抱得不紧，只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顾晚晚没挣，脸贴在他衬衫上，闻到他身上清淡的皂角味。她说：“你心跳好快。”
“你听错了。”张云升低声说。
顾晚晚笑了一声，把杯子往外挪了挪，免得压到。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指尖在他后腰处轻轻揪了一下。张云升倒吸了一口气，没松手，只把额头抵在她发间。
两人在沙发上抱了好一会儿，直到玄关处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顾晚晚从他怀里直起身，往门口看了一眼。陈梦拎着两个纸袋进来，看到他们黏在一处，脚步顿了顿。
“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陈梦把纸袋放到餐桌上，语气淡淡的。
顾晚晚理了理头发，坐正了些：“陈姐，你东西买齐了？”
“齐了。”陈梦把袋子打开，里面装着几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两瓶无糖乌龙茶。她目光在张云升身上扫过，又落回顾晚晚脸上，“张医生今晚还住这儿？”
张云升还没开口，顾晚晚先接了话：“他住客房，有什么问题？”
陈梦把水果盒摆好，没看她：“没问题。只要别被拍到，你俩把房拆了都行。”
顾晚晚被她说得脸热，刚想反驳，张云升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在说没事。他转向陈梦，语气平和：“陈姐放心，我有分寸。”
陈梦点点头，没再多话。她把东西归置好，走进厨房烧水。顾晚晚从沙发上下来，赤着脚往餐桌边走了两步，被张云升拽住手腕。
“拖鞋。”他提醒。
顾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没说话。张云升绕过沙发，从玄关柜里拎出一双浅灰色拖鞋，弯下腰放到她脚边。顾晚晚看着他蹲下去时低头露出的后颈，心里软了一下，抬脚穿了进去。
“张医生倒是比我细心。”陈梦靠在厨房门边，手里拿着个水壶，看他们的眼神多了点笑意。
顾晚晚没理她的打趣，走到餐桌前挑了一盒凤梨。她打开盖子，用叉子叉起一块递到张云升面前：“尝一口。”
张云升就着她的手咬下那块凤梨，嚼了两下，说：“甜。”
顾晚晚自己也叉了一块吃，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护食的猫。陈梦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转身去给顾晚晚的手机充电。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三个人各自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