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升没有松手，指腹贴着她脚踝内侧，像量着一根骨头的温凉。顾晚晚的脚趾蜷了蜷，耳尖红得快要透明，她把豆浆杯往他怀里一塞，借这个动作把脚抽回来，缩进睡裤裤管下。
“我要是不说，你打算一直这么抓着？”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恼。
张云升接住豆浆杯，低头笑了一声：“你踹我，我接了，怎么还成了我的错。”
顾晚晚没理他，把奶黄包最后一点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她腮帮子动得小小的，眼睛垂着，睫毛在眼下一片浅淡的影子里颤。张云升看着她，忽然把椅子往前一推，膝盖这回真抵上她的小腿。她往旁边让，让不开，索性拿抱枕压在身上，像是给自己砌了道墙。
“你坐这么近干什么？”她问。
“看你吃东西。”他说得理所当然。
顾晚晚把抱枕朝他那边一顶：“你以前在学校也这么黏人？”
张云升伸手按住抱枕，没让它撞上自己的脸。他掌心陷在软绵绵的枕面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连带着把她那点力气也包住了。顾晚晚又推了两下，推不动，干脆撒了手。
“那会儿不黏。”张云升把抱枕放回她身边，语气很平，“就总想找机会跟你说话。你每次放学都走得快，书包背到最紧，跟谁都隔着一截。”
顾晚晚听着，心里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啄了一口。她别开脸，看向落地窗。楼下行道树的叶子被风翻起来，亮得有些刺眼。她想起高中时自己总挑人少的小路走，怕撞见人，更怕被人堵在墙角。张云升那时就跟在她后头，不远不近，书包带子松着，校服拉链只拉一半，走到岔路口再拐去另一个方向。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轻声说。
“你当然不知道。”张云升把豆浆杯递回她手边，“你连我名字都没怎么叫过。”
顾晚晚接过杯子，发现杯壁没有刚才那么烫了，温吞吞地贴着掌心。她喝了一口，咽下去才说：“叫过的。高二运动会，你跑完三千米，我递过一瓶水。”
张云升明显愣了一下，眼底浮起一点意外：“你记得？”
“我也是人。”顾晚晚瞥他一眼，“又不是失忆。”
张云升笑起来，笑得眼尾的倦意都散开了些。他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后颈，说：“那瓶水我放了好几天，后来还是喝了，舍不得。”
顾晚晚耳朵又烫起来。她拿手指轻轻绞着睡衣下摆，那上面有只很小的线头，她心不在焉地绕来绕去。半晌，她低低地冒出一句：“你那时候要真跟我说了，说不定我就答应了。”
张云升没接话，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离她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残留的一点淡香。顾晚晚没躲，这回倒把背挺直了，像在跟他较着什么劲。
“现在说也不晚。”他说。
顾晚晚呼吸轻了一拍。她抬高下巴，眼底那层红还没褪尽，看人的时候又冷又亮，偏生说出的话带着点颤：“你现在是在追我？”
“不明显吗？”张云升扬了下眉。
“不正式。”她别开脸，把豆浆杯放在茶几上，声音小下去，“你连束花都没送过。”
张云升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下次带。今天先记着。”
顾晚晚没憋住，嘴角往上翘了翘，又飞快压下去。她抬起手，指尖在他手臂上戳了一下：“谁稀罕。”
他任她戳，戳完也没动，只含笑看她。顾晚晚觉得他这副样子太碍眼，就把旁边另一个抱枕抄起来，往他肩上拍。张云升偏了下头，那一下拍得不轻不重，正好落在他颈侧。他顺势抓住抱枕一角，往自己这边轻拽，顾晚晚没防备，身子往前倾了倾，额头差点撞上他的。
“别闹。”他嗓子低了些，眼底带着笑，“豆浆要凉了。”
顾晚晚撑着沙发坐稳，头发从肩后滑下来一绺，搭在胸前。她没再抢回抱枕，只把手收回来，十指交叠着放在膝头。那副样子又变回平日里那个生人勿近的顶流，可张云升看得出来，她正慢慢松下来。
“陈姐回来看到我这样，准要念我。”顾晚晚说。
“你哪样了？”张云升问。
“没化妆，没换衣服，头发也没梳。”她抬手抓了把长发，发尾有些毛躁，“还坐在这里啃奶黄包。”
张云升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取笑：“你这样挺好。”
顾晚晚哼了一声：“你什么都说好。”
“那是因为你怎么样都好看。”张云升说得自然，像在讲今天外面的风有点大。
顾晚晚的呼吸又乱了半拍。她没接这个话，低头去理睡衣的袖口。那袖口宽宽地垂下来，遮住她半只手，她捋了两次，又松手让它垂着。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是气音：“你嘴怎么越来越会说了。”
“真心话。”张云升说。
她抬眼瞪他，这一眼没多少力气，眼尾还红着，人却鲜活起来。张云升没逼她再说什么，起身把茶几上那袋垃圾拢了拢，丢进旁边的纸篓。顾晚晚看着他弯下腰时衬衫后摆绷出的那截腰线，飞快移开视线，又觉得自己这样特别没出息。
“我想洗把脸。”她忽然说。
张云升直起身：“我陪你去。”
顾晚晚站到地上，脚心贴着温凉的木地板，脚步放得轻。她经过他身边时，抬手轻轻推了他一把：“你坐着，我又不是不会洗脸。”
张云升没坐，跟在她后头走了两步，像怕她半路又出什么岔子。顾晚晚走到浴室门口，转头看他：“你跟着我，我都没法上厕所。”
他这才停住脚，笑着举起双手：“行，我在这儿等。”
顾晚晚没说话，把门关上了。门后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响了几秒。张云升背靠着过道的墙，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刚才握过她脚踝的那只手还留着一点温度，像从她皮肤上带过来的。他轻轻握了握，又松开。
浴室门再打开时，顾晚晚脸上挂着水珠，额前几缕头发湿了，贴在皮肤上。她没擦得很干，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锁骨窝里。她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你真等在这儿？”
“怕你摔着。”张云升把一条叠好的干毛巾递过去。
顾晚晚接过来，按在脸上擦了两下，动作很轻。她把毛巾搭在门把手上，说：“我又不是小孩。”
张云升没反驳，只把她的湿头发往耳后拨了拨。他的指尖碰到她脸颊，带走了几滴没擦净的水。顾晚晚站在门框里，微微仰起脸，眼里的红还没全消，目光却静下来。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
“想问什么？”张云升先开了口。
“你请假陪我，你那边的工作怎么办？”她问。
“有同事顶着。”他答，“我先顾你。”
顾晚晚垂下眼，脚尖在地上轻轻蹭了蹭。她说：“我要是好不起来呢？”
张云升没马上接话，只把她的手从身侧拉起来，展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掌复上去。他的掌心干燥，指甲修得整齐，指节却有些凉。顾晚晚一颤，没抽开，反而用指尖勾了一下他的虎口。
“好不起来也没关系。”张云升低下头，声音落在她耳边，“我陪你跟它耗。”
顾晚晚眼眶又热起来，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把脸偏到一边。张云升没再说话，只牵着她的手往客厅走。两人一前一后，步子又缓又轻，像在走一条很长的、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