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升把顾晚晚的手指扣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虎口那处薄薄的皮肤。他偏头看她，她正半阖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像要化进沙发里。
“晚晚，你刚才说杀青。”他开口，声音压得低，怕惊着她，“杀青是怎么个杀青法？你们这词我不太懂。”
顾晚晚掀起眼皮，带着点困倦的鼻音：“就是目前把东西拍完，相当于放一段时间的假。手上这部戏排到年后，二三月份能收。拍完就空了。”
张云升“哦”了尾音拖长，像在消化：“那不就是学生放寒假的意思。”
顾晚晚被他这个比喻逗得肩膀抖了抖，翻身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差不多。反正不用天天上工，能睡到自然醒，也能出门不被人追着拍。”
张云升低头，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你多久没放过这种假了？”
顾晚晚没马上接话，手指从他指缝里抽出来，沿着他腕骨往小臂上划，像在数他骨骼的棱角。她闷闷地说：“快三年。上一部戏杀青隔三天就进组，再上一部连轴转。我经纪人说我这种人一闲下来反而生病，所以不给我空档。”
张云升动作顿住，手掌复上她后脑，慢慢往下顺她的头发：“那这次呢，她肯给你空？”
“上个月梦姐就在排了。先看手头几个代言，能推的都往后挪，给我留出两个月。”顾晚晚声音愈说愈轻，带着点撒娇的尾调，“她还问我杀青之后想去哪儿，我说没想好。”
张云升没再往下问，只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电视里跨年晚会的彩排声已经换了一轮，现在是某首歌的前奏，鼓点闷闷地从音响里滚出来。客厅没开大灯，只有屏幕的光在两人身上明灭。
过了好一阵，顾晚晚从他怀里仰起脸，下巴搁在他锁骨下边，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她忽然开口：“张云升，你刚才电话里跟我爸说，等杀青带我回江宁，你是不是已经想好要带我去哪儿了？”
张云升低头看她，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抬：“想好了。”
“说说看。”顾晚晚来了精神，撑着沙发坐直，头发从肩头滑下去，散在薄毯外。她盘着腿面对他，膝盖几乎顶着他的大腿。
张云升也坐直，手肘架在沙发靠背上，神情认真得像在列行程：“先回一中看看，虽然不一定让进。再去你以前住的那片，巷口的糖水铺，你说过的姜撞奶。然后去江边走走。没了。”
顾晚晚盯着他，半晌没说话。她忽然伸手捏住他两颊，往外轻轻一扯：“你就这么点花样啊，张医生。”
张云升被她扯得说话含糊：“那你还想去哪，你说了算。”
顾晚晚松开手，又把他被扯乱的脸皮抚平，指尖凉凉的贴着他皮肤。她歪头想了想：“我想去一中后门那个坡。以前你送我回家都走那条路，对不对？”
张云升眼神动了动：“对，你走前头，我骑车载你到坡顶，你自己走下去。”
“你记这么清。”顾晚晚声音低下去，带着不自知的甜，“我那时候其实特别想让你骑下去，又怕巷子里的人看见。”
“现在不怕了？”张云升问。
顾晚晚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现在巴不得全世界都看见。”她说着又去拽他的手，十指重新插进他指缝里，扣得死紧。
张云升心头一软，没忍住低头亲了亲她额角。顾晚晚也不躲，反而把脸凑上去，鼻尖去蹭他下颌：“张云升，你胡子扎人。”
“两天没刮。”他偏了偏脸，不让她再蹭，“明天露脸，得收拾。”
顾晚晚“嘁”了小声，抬手摸他下巴，指腹沿着那层淡青的胡茬打圈：“挺好看的。你留一点点，显老成，站我旁边那些记者不会说你像小白脸。”
张云升失笑：“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啊。”顾晚晚理直气壮，“你不知道现在流行大叔款吗。”
张云升抬手弹了一下她额头：“我才大你几个月。”
顾晚晚吃痛，捂着额头往旁边倒，整个人斜靠在沙发扶手上，薄毯从肩上滑下半截。她抬起头瞪他，眼睛水汪汪的：“张云升，你欺负我。我要跟我妈说。”
张云升挑眉：“你妈刚把我当半个儿子，你确定她信你。”
顾晚晚气结，抄起旁边的抱枕砸过去。张云升单手接住，笑得肩膀直抖。顾晚晚又扔第二个，这次张云升没接，抱枕砸在他胸口，软软地弹开。她乘势扑过去，两条胳膊环住他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你完了张云升，你今晚别想睡了。”她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气息却热乎乎的，像撒娇多过威胁。
张云升环住她的腰，怕她摔下去：“你想干嘛？”
顾晚晚不说话，只用额头抵着他肩膀，闷声笑。笑够了才支起身子，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认真瞧他。
“我跟你说件事。”她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只有嘴角还翘着，“我爸妈从小到大没这么放心过我谈恋爱。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云升摇头，手还扶在她腰侧。
“因为是你。”顾晚晚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被电视声盖过去，“他们信你。你以前在江宁就对我好，他们记着呢。所以我爸才会说让你过年回去吃饭，不是客套。”
张云升喉头动了动，眼神暗下来几分。他扶着她腰的手收紧了点：“那你呢，你开心吗。”
顾晚晚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出来：“你傻不傻。我开心得要死，不然怎么会大半夜拉着你跟我爸妈打电话。”她说着又去拨他额前的头发，指尖从他眉心滑到鼻梁，“张云升，我真的很开心。这几年没有哪件事，让我觉得像现在这么踏实。”
张云升捉住她那只乱摸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他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地撞着她掌心。顾晚晚没说话，只感觉那股温度从手心一路烧到耳尖。
窗外不知道哪栋楼有人提前放了烟花，一朵金色的光在远处炸开，又悄无声息地暗下去。顾晚晚望着那方向出神，张云升就看着她出神。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也在江宁过。”张云升忽然说。
顾晚晚转回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这话是在跟我预约明年吗。”
“嗯，先约上。”张云升说，“免得你档期排满了，到时候又见不着你人。”
顾晚晚笑起来，低头去亲他唇角，轻轻碰了碰就退开：“我把我明年的元旦都给你，行了吧。”
张云升没让她退远，掌心托住她后颈，重新拉近。这个吻比刚才更长久温存，顾晚晚的呼吸渐渐乱起来，手指揪着他后脑的发丝，整个人软得像要融掉。
过了很久，张云升才放开她，两人额头相抵，气息都有些不稳。顾晚晚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扫过他脸颊，痒酥酥的。她小声说：“张云升，你以后少这么亲我。”
“为什么。”他嗓子有点哑。
“会上瘾。”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把脸埋进他颈窝，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他脖子一口。
张云升“嘶”了短促倒吸，没躲，只笑着捏她后颈：“属狗的。”
顾晚晚不撒手，整个人赖在他身上，两条腿垂在沙发边晃悠。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行李收拾了没？明天跨年直播，陈梦姐四点来接我们。现在几点？”
张云升摸过手机看一眼：“一点五十。”
“那还能睡两个小时。”顾晚晚从他腿上下来，顺手拉他，“走了，回房。”
张云升没动，看着她：“你睡主卧，我睡客房。”
顾晚晚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他，披散的头发遮住小半张脸。她抿了抿唇，像在犹豫什么，最后只轻轻“嗯”了小声。
“去吧。”张云升松开她的手，语气温柔得像哄小孩。
顾晚晚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弯腰在他唇上飞快啄了啄：“晚安，张云升。”
张云升仰头看她，眼里的倦意被笑意冲淡：“晚安。”
顾晚晚裹着薄毯往主卧走，快到门口时又回了一次头。张云升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光把他侧脸描成淡蓝色的剪影。他朝她挥了挥手，她才闪身进房。
张云升在客厅又坐了片刻，关掉电视，起身把沙发上的抱枕一个个摆正。他走到阳台上，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冬的寒意。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淌。他站了一会，摸出手机，给陈梦回了消息：好，四点见。
回完消息，他轻手轻脚经过主卧门口，脚步停了一秒。门缝里没有光，顾晚晚大概已经睡下。他没多留，回了客房。
张云升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还浮着顾晚晚刚才那句话——“我把我明年的元旦都给你”。他翻了个身，嘴角始终没放下来。窗外的烟花偶尔还会响一两声，像这座城市零星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客房的门轻轻动了一下。张云升刚要起身，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顾晚晚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头发睡得有些蓬松，赤着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
“张云升。”她小声叫。
他从床上坐起来，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看她：“怎么还没睡？”
顾晚晚没说话，直接走进来，把枕头往他床上一扔，掀开被子钻进去，背对着他蜷成一团。
“我睡不着。”她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张云升望着她后脑勺，无奈地笑。他伸手替她拉了拉被子，低声说：“六点半叫你。”
顾晚晚“嗯”了小声，又往他那边挪了挪，后背贴着他的手臂。张云升躺回去，没再说话，只把一条胳膊伸过去，松松搭在她腰上。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潮水一样轻轻拍打着夜色。
客厅的挂钟滴答走着，离四点还有两个钟头。张云升睁着眼，望着她后颈那截露在被子外的皮肤，在昏暗里白得像一段月光。他忽然觉得，这夜再短，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