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升忽然坐直了身子，手掌按在顾晚晚肩头，语气里带着点发虚的笑意：
“晚晚，叔叔阿姨那边，是不是还没说。”
顾晚晚正窝在他腿上回消息，闻言手指一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她慢慢撑起身，长发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散在肩前。客厅里电视还放着跨年彩排，蓝幽幽的光打在她脸上，显得那点僵住的神情格外明显。
“糟了。”她声音低下去，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真没想起这茬。”
张云升看着她，眼角抽了一下：“那现在打，还是等天亮。”
顾晚晚把腿盘上沙发，整个人转向他，表情难得有些慌：“这会儿打过去，我妈肯定没睡。她觉浅，我爸呼噜震天，她一听电话响就知道是我。可打过去说什么？妈，我上热搜了，照片里那个男的是我男朋友，就以前给我送过米糕的张云升。”
她一口气说完，自己先愣了愣，而后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抱枕里：“她会杀了我。”
张云升伸手把抱枕从她怀里抽出来，顾晚晚不撒手，两人孩子气地拉扯了两下。最后张云升使了点劲，连同她人一块儿带进自己怀里。她额头撞在他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还没嫁人呢，就担心岳母杀你。”张云升下巴搁在她头顶，嗓音压得低，“顾晚晚，我是你男朋友，不是人贩子。你爸妈那边，迟早要交代。”
顾晚晚从他怀里仰起脸，睡凤眼微微上挑：“你说得轻巧。你是不知道，我爸这两年一看到我那些合作男星，就开始盘算人家家底。他要知道我悄没声儿跟人好了，还住在同个公寓，得连夜飞过来。”
张云升沉默两秒，忽然说：“那正好，见家长。”
顾晚晚“嘶”了一声，伸手去拧他腰侧。张云升吃痛，整个人往旁边躲，顾晚晚不依不饶追过去，膝盖压上他大腿。两个人从沙发这头闹到那头，最后顾晚晚骑坐在他腿上，两手揪着他衣领，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
“张云升，你别嬉皮笑脸。这事我拿不准。”
张云升由着她揪，只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晚晚，你给阿姨打电话时，我就在旁边。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他们要是不高兴，我受着。”
顾晚晚手上的力气松了几分，指节还攥着他衣领，眼睛却垂下去，盯着自己手背上交错的红绳。好一会儿，她才说：
“我怕他们不高兴，更怕他们担心我。我妈每回看到我那些乱七八糟的热搜，都整宿整宿睡不着。她身体又不好。”
张云升把她的手从衣领上拿下来，包进掌心，拇指一下下摩挲她的指背：“那就别拖着。你现在打，他们至少是从你嘴里知道，不是从别人那儿听来。你想想，明早电话被打爆的时候，阿姨得多慌。”
顾晚晚被他说得心头一跳。她当然知道这个圈子消息跑得比人还快，就算她妈不刷微博，亲戚朋友也会截图发过去。与其让那些添油加醋的版本先到，不如自己开口。
她深吸一口气，从张云升腿上下来，盘腿坐在沙发上，又拍了拍身边：“你坐好，别出声。”
张云升依言坐正，两条长腿并拢，手规矩地搭在膝上。顾晚晚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道：“你面试呢。”
张云升认真说：“见家长，态度要端正。”
顾晚晚“噗”地笑出来，那点紧绷感散了大半。她摸到茶几上的电话，按亮屏幕，又停住了。客厅很静，电视里的彩排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抬头看张云升一眼，他朝她点头，目光稳得像在说“我就在这儿”。
她拨了出去。
彩铃响了四五声，那头才接起来，是她妈妈秦云怡的声音，带着点睡意和警惕：“晚晚？这么晚怎么还没睡，出什么事了？”
顾晚晚喉咙发紧，眼睛一下子有点热。她清了清嗓子：“妈，没事。就是想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白天不能说，非得半夜打。”秦云怡语气柔下来，却还带着操心，“是不是工作又给你排太紧了，梦梦呢，她没看着你休息？”
“梦姐在的，刚去睡了。”顾晚晚低头抠沙发缝，声音小下去，“妈，我谈恋爱了。”
电话那头足足安静了三四秒。顾晚晚听见背景里传来顾磊翻身的动静，接着是秦云怡压着嗓子喊：“老顾，醒醒，你闺女来电话了。”
一阵窸窣声后，顾磊的粗嗓门挤进来：“晚晚，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顾晚晚被这一声吼得耳朵发麻，连忙把听筒拿远些：“没有，爸，没人欺负我。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我谈恋爱了，对方人很好。”
顾磊那头又是一阵响动，像是从床上坐了起来：“啥子？你跟谁谈？多大了？干啥的？老实不老实？”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顾晚晚抬眼去看张云升。他依旧坐得板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听训的学生。她没憋住，嘴角往上翘了翘，才对着电话说：“叫张云升，跟你们提过的，江宁一中那个，后来读心理学的。你们应该有印象。”
电话里静得出奇。片刻后，秦云怡的声音先响起来：“是那孩子？以前总给你带吃食，还帮你跟学校老师说话的那个？”
顾晚晚“嗯”了一声：“是他。”
顾磊在那头咳了一下：“那孩子我晓得，人不错。晚晚，你跟他啥时候好上的？怎么没早说。”
顾晚晚抿了抿唇，眼睛又往张云升那边瞟。他正一眨不眨地看她，唇线微微抿着，喉间不明显地动了动。她忽然就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刚定下来的。之前没确定，不敢跟你们说。”她实话实说，“今晚公开了，所以赶紧跟你们报备。”
秦云怡叹了口气，那声音软得像隔着电话摸她的头：“你这孩子，越大越有主意。公开是什么意思？外头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微博上这会儿还挂着呢。”顾晚晚说。
秦云怡没再问微博的事，只轻声说：“晚晚，人好最重要。妈不图别的，就图你过得好。那孩子现在在你旁边不？”
顾晚晚一愣，抬头看张云升。他朝她做了个口型，像是“我来”。
她把电话递过去，小声说：“我妈要跟你说话。”
张云升接过电话，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他先低低喊了声：“阿姨，您好，我是张云升。”
秦云怡在那头“哎”了一声：“云升啊，好多年没见你了。这些年在外头还顺当不？”
“顺当。读完书回来，现在做心理方面的工作。”张云升答得老实。
顾磊忽然插进来：“小张啊，我闺女脾气倔，工作又特殊，你得多担待。她有没有欺负你？”
张云升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没有，她对我很好。”
顾晚晚在旁边竖起耳朵听，听到这句，伸手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胳膊。张云升侧头看她，眼神柔得能化开。电话里顾磊还在说：“那就好。你俩好好的，别让外头那些闲话影响。改天有空回来吃饭，我让你阿姨烧两个菜。”
张云升认真应了：“好，叔叔，等晚晚工作空下来，我们回去看您和阿姨。”
秦云怡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别熬夜，才把电话挂断。张云升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顾晚晚立刻凑过去，捧着他的脸左右看：“出汗没？我看看。”
张云升抓住她手腕：“你爸问我你欺负我没有，我差点说没有，后来想想，你刚才还骑我身上揪我领子。”
顾晚晚瞪大眼：“张云升！你敢乱说。”
她扑过去就要打他，张云升笑着往沙发背上靠，两条胳膊虚虚护住她，怕她磕着。两个人又闹成一团，顾晚晚的头发缠在他纽扣上，她“呀”了一声，低头去解，张云升也伸手帮忙，脑袋凑到她耳侧，呼吸热乎乎地扫过她颈间。
“别动，缠住了。”他声音低。
顾晚晚果然僵住不动，脸埋在他肩窝处，只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她小声说：“你刚才答应我爸回去吃饭，我可记住了。”
张云升把缠住的头发一绺一绺理开：“本来就要去。等杀青，我带你回江宁。”
顾晚晚抬头，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巴：“那地方你还有熟人吗？”
张云升把她的发丝勾到耳后：“都散了。但糖水铺还在。”
顾晚晚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靠回他肩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他衣角。蓝荧荧的电视光在客厅里轻晃，窗外的城市灯火像撒了一地碎金。
“张云升，我怎么觉得跟做梦一样。”她呢喃。
张云升偏过头，嘴唇轻轻贴了贴她的发顶：“那你就当是场好梦，梦醒了我还在。”
顾晚晚低低“嗯”了一声，把他的手抓过来扣在自己膝盖上，十指慢慢插进他指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