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进公寓地下车库时，顾晚晚已经靠在张云升肩头睡了过去。陈梦回头看了一眼，见张云升正用空着的手替她掖外衣领口，动作轻得几乎没碰到她脖子。陈梦没说话，先下了车，绕到后座把门拉开。
张云升低声叫顾晚晚：“到了。”
顾晚晚鼻子里哼了哼，眼睛没睁，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张云升无奈，抬头对陈梦说：“陈梦姐，你先把东西拿上去，我跟她坐两分钟。”
陈梦手里拎着三袋便利店的东西，有气泡水、速食粥、几盒水果，还有顾晚晚非要买的草莓牛奶糖。她看看顾晚晚那副没骨头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压低声音：“就两分钟，别在车里磨太久。地库也有监控。”
张云升点头：“知道了。”
陈梦拎着袋子往电梯口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一句：“你叫她别睡得太死，等会儿上楼再睡。”
车门重新合上，车里的冷气已经关了，空气慢慢热起来。顾晚晚其实没睡着，就是贪恋他肩窝里那点温度。她眼皮掀开一条缝，看见陈梦走远了，才慢吞吞坐直身子，抬手揉后颈。
张云升侧过脸看她：“装睡。”
顾晚晚不否认，嘴角翘了翘：“她好吵。”
张云升失笑：“她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顾晚晚把外衣从肩上扯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臂弯，语气懒懒的，“就是现在好累，想安安静静跟你待会儿。”
张云升先下了车，转到她这一侧，伸手挡在门框上方。顾晚晚从车里钻出来，鞋跟在地库水泥地上磕出轻轻两响。她站定后仰头看他，忽然踮起脚，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那绺头发拨到一边。
张云升没动，只垂眼看她：“干什么？”
“你头发乱了。”顾晚晚说得一本正经，手指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滑，落到他耳垂后面，轻轻蹭了蹭。
张云升喉头动了动，偏头躲开她手指，声音里带点笑：“顾晚晚，你真是越来越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她收回手，眼睛亮亮地瞧他，“你又不会吃了我。”
张云升看着她，沉默两秒，低声说：“我是怕我吃了你。”
顾晚晚耳根一热，别开脸，嘴硬道：“快上楼，陈梦要骂人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电梯间走。货梯在B2等着，陈梦站在电梯里按着开门键，见他们来了，往旁边让了让。顾晚晚进去后自动缩到角落，张云升站在她斜前方，三个人各占一角，谁也没说话。
电梯往上爬，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顾晚晚从反光门里看见张云升的后脑勺，他背挺得不算直，肩膀有一点点往下塌，是真的累了。她挪了挪步子，想靠过去，被陈梦一眼瞪回来。
“到了。”陈梦先跨出电梯，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个键，门弹开。她让顾晚晚先进去，又把张云升堵在门口，“你等下。她今天拍了一天，晚上没吃多少，你看着她，别由着她只吃糖，把粥热一热。”
张云升应道：“我来弄。”
陈梦这才放他进屋。门在身后关上，玄关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铺了满室。顾晚晚已经踢掉鞋，光着脚走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两条腿搭在扶手上晃。
陈梦从袋子里掏出那几盒水果，拿去厨房。张云升蹲在鞋柜边，把顾晚晚东一只西一只的鞋捡起来摆好，又把她脱在沙发旁的外衣挂到衣帽架上。
顾晚晚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看他忙，嗓音软得不像话：“张云升，我想喝水。”
张云升直起身：“给你倒。温的还是凉的？”
“温的。”
他进了厨房。陈梦正把保鲜盒往外拿，见他进来，压着声说：“今晚别跟她单独待太晚。明天早上七点有妆发，小周六点二十到楼下，你盯着点。”
张云升接水，热水兑进凉水，试了试杯壁温度：“我今晚还睡客房。”
陈梦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她把最后一个袋子折好塞进抽屉，才说：“张云升，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你们的事我不多管，但她现在在风头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有些事，回了这扇门怎么都好说，出了门就得给我端着。”
张云升端着水杯站直，声音很平：“陈梦姐，我比你更不希望她受伤。”
陈梦点点头：“你清楚就好。”她顿了顿，语气放软，“我也不是拦你们。就是别搞得太过火。她明天还要上镜，黑眼圈遮不住。”
张云升笑了笑，没再说话，端着水出了厨房。陈梦跟在他后头，走到客厅沙发边，弯腰把顾晚晚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听见了没有？别太过火。”陈梦这话是冲顾晚晚说的。
顾晚晚从沙发上坐起来，接过张云升递来的水，小口小口喝。她眼皮抬了抬，看陈梦一眼，撇了撇嘴：“知道了陈姐，你都说多少遍了。”
陈梦伸手指她：“别跟我来这套。你今天在消防通道干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顾晚晚不吭声，低头喝水。陈梦又叮嘱两句明早的流程，才拎起自己的包，走到玄关换鞋。门开了，她回头扫了两人一眼，尤其多看了张云升两秒，才带上门离开。
防盗门落锁的声音从玄关传来。顾晚晚立刻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三两步绕到张云升身后，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
张云升被她撞得往前小半步，笑着打趣：“你不怕陈姐训你？”
顾晚晚闷声说：“她走了。”
“走了也训你。明天早上还要见呢。”张云升没挣开她，只把手覆在她环在他腰前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顾晚晚收紧胳膊，鼻尖抵着他后心：“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想抱。”
张云升转不了身，只能偏过头，用眼尾看她：“顾晚晚，你属树的？挂我身上不下来。”
“我属你的。”她这话接得快，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脸又往他背上压了压。
张云升耳朵慢慢红了，嘴上却不饶她：“属我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这条命什么时候改的户籍。”
顾晚晚被他说笑，松开他，绕到他身前，抬手去戳他脸颊：“张云升，你现在怎么这么会贫。”
张云升捉住她乱戳的手指，包在掌心里：“跟你学的。你小时候说话比现在刺人多了。”
顾晚晚挑眉：“我那时候可不敢刺你。”
“现在敢了。”他说。
顾晚晚仰着脸看他，客厅只开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温柔。她忽然安静下来，手心贴着他心口，感受那一下接一下的跳动。
“你心跳好快。”她说。
张云升喉间滚过一丝笑：“刚被你吓的。”
“我哪吓你了。”顾晚晚不满，手指在他心口轻轻划圈。
张云升抓住她手腕，不让她乱动：“顾晚晚，今晚早点睡。你明天有妆发。”
顾晚晚垮下脸：“你怎么跟陈梦一个样。”
“我是你医生。”他故意板起脸。
顾晚晚抽回手，瞪他：“再说医生两个字，我今晚就搬去你屋里打地铺。”
张云升绷不住笑出来：“你讲不讲理。”
“不讲。”顾晚晚往他面前凑近一点，踮脚，前额抵住他下巴，声音闷在两人之间，“张云升，我今天特别开心。虽然被拍、被陈梦骂，但还是很开心。”
张云升垂着眼，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发顶：“为什么开心？”
“因为你回来了。”顾晚晚说，“因为你说收工带我去吃糖水。因为你在车上牵我的手。”
张云升心里像被人用温水冲了一遍。他环住她，手臂拢在她腰后，没用力，只是让她靠得更稳。
“以后每天都可以牵。”他低头，嘴唇擦过她发丝，“但你得先好好吃饭。晚上在棚里你只啃了半块三明治，陈梦都告诉我了。”
顾晚晚抬起头，眼尾有点红，不知是困的还是别的：“那你去给我热粥。你热的我才吃。”
张云升说：“好。你先松开我。”
顾晚晚摇头：“不松。”
张云升没办法，半抱着她往厨房挪。顾晚晚像只树袋熊，手勾着他脖子，脚踩在他的拖鞋上，一步一步跟着他挪。厨房灯亮起来，张云升揭开粥盒倒进小锅，开了小火，用木勺慢慢搅。
顾晚晚还挂在他身上，侧头看锅里的粥冒起细小的泡：“我要加糖。”
张云升说：“咸粥加什么糖。”
“就要加。”她伸手去够糖罐。
张云升用胳膊挡住她：“你血糖今天本来就不稳，不许吃那么多糖。”
顾晚晚不干，鼻尖在他颈窝里拱了拱：“加一点点。就一点点。”
张云升被她的呼吸弄得脖子发痒，笑着躲：“顾晚晚，你属猫的是不是。”
“你刚还说我属你的。”顾晚晚理直气壮。
张云升败下阵来，用小勺尖舀了半勺白糖，撒进锅里。顾晚晚心满意足，从他身上下来，靠在料理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搅粥。
“张云升。”她忽然叫。
“嗯。”
“你以后别睡客房了。”
张云升搅粥的动作顿住。他没回头，只低声说：“顾晚晚，现在不太行。”
顾晚晚咬住下唇，看着他后颈露出来的一截皮肤，好一会儿才说：“那你总得给我个日期。”
张云升关小火，把粥盛进碗里，转过身来。热气扑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柔和。他把碗放到她面前，轻声说：“等你杀青。我们离开这个公寓，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到时候你想怎么睡都行。”
顾晚晚看着他，忽然笑了：“张云升，你这话像在跟我求婚。”
张云升一怔，耳尖又红起来：“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顾晚晚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吹开热气，“但我想跟你有个以后。”
张云升站在她对面，料理台上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他伸手，指节碰了碰她端碗的手背。
“会有的。”他说。
顾晚晚低头喝粥，嘴角翘着，热气糊了她一脸。张云升就靠在水池边看她，看她小口小口地吃，看她把最后一点米粒都刮干净。
“还饿不饿？”他问。
顾晚晚把空碗放下，摇摇头，抽纸擦了擦嘴：“饱了。剩下的也够你吃。”
张云升不急着吃，先把锅刷了。顾晚晚就在旁边打转，一会儿拿抹布擦台面，一会儿去冰箱看明天有没有牛奶。她光着脚，走在地砖上没声音，只有睡裙下摆扫过小腿。
张云升洗好锅，回身看见她正踮脚去够高处的收纳盒，裙摆往上跑了一截。他几步过去，替她拿下来，低声说：“你要什么东西，说一声就行。”
顾晚晚抬头，冷不防离他很近。她没接收纳盒，反而伸手抱住他胳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倚上去。
“张云升，以后你洗碗，我就旁边待着。你拿高处的东西，我就帮你扶梯子。你头发乱了，我替你拨。这样好不好？”
张云升垂眼看她，眼底像盛着灯。他弯了弯唇角：“好。”
“那现在——”顾晚晚拖长尾音，眼睛瞟向客厅，“我们去看会儿电视。就一会儿。”
张云升说：“你先去把拖鞋穿上。”
顾晚晚松开他，小跑着去玄关找鞋。张云升跟过去，看见她两只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忍不住摇头。他从鞋柜里拿出她的拖鞋，蹲下来放到她脚边。
顾晚晚乖乖把脚伸进去。鞋底踩进去的那一刻，她低头看他头顶的发旋，心里软成一滩水。
“张云升。”她叫他。
他抬头，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又怎么？”
顾晚晚弯下腰，飞快地在他眉心亲了一口。亲完就转身往客厅跑，留下一句：“没怎么，就是想亲你。”
张云升还蹲在那里，眼睫颤了颤。他慢慢站起身，朝着她跑开的方向看了两秒，才迈开步子跟过去。
客厅里，顾晚晚已经占据了沙发正中间，盘着腿，遥控器握在手里飞快换台。张云升走到她旁边坐下，她立刻把腿伸过来，搭在他大腿上。
“你就不能让我清静两分钟。”张云升说。
顾晚晚眼睛盯着电视，脚趾在他腿侧轻轻点了点：“不能。你今晚都听我的。”
张云升不再说话，手搁在她小腿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视里在放一档老掉牙的综艺，顾晚晚看得直皱眉头，嫌吵，又调成一部深夜剧场的老电影。
画面暗下来，客厅只剩荧幕明明灭灭的光。顾晚晚侧过身，头枕在张云升肩膀上，声音轻轻的：“你记不记得，高中那会儿我们学校门口也有家店，专门放这种老片子。”
张云升“嗯”了声：“记得。你那时候放学不回家，躲在那里面写作业。”
顾晚晚笑：“你还好意思说。每次我躲进去，你都能找到我。”
“你不在教室，不在单车棚，也不在图书馆。”张云升低头看她，“我找遍了，最后才想到那家店。”
顾晚晚安静了一会儿，轻声说：“所以你是真的找过我。”
“找过。每一回都找。”他说。
顾晚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断断续续的：“张云升，我那时候要是有现在一半胆量，早就在你面前不走了。”
张云升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现在更好。现在不用躲，也不用怕。”
顾晚晚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前襟。荧幕的光在他们身上流转，老电影里的人在念一段很长的独白，声音沙沙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缠人？”顾晚晚突然问，声音闷闷的。
张云升笑：“会。但习惯了。”
顾晚晚仰起脸瞪他：“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张云升识趣地闭上嘴，眼底全是笑。
顾晚晚哼了哼，重新把脸埋回去。两人就这么在沙发上窝着，电影演到一半，顾晚晚的呼吸渐渐慢下来，眼睛半阖，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张云升轻声问：“睡着了？”
“没。”她声音含糊，“再待会儿。”
张云升没动，任她枕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陈梦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们明早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