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升先下车，绕到顾晚晚那一侧替她把车门拉开。地下车库的冷风灌进来，顾晚晚刚迈出一条腿，就被他伸手挡在车门顶上，掌心朝下，怕她磕着。
“小心头。”他低声说。
顾晚晚“嗯”了声，人还没站稳，先把他那只手拽下来看了一眼：“你手心这么凉。”
张云升没抽手，任她握着：“刚睡醒，血液循环慢。”
陈梦从副驾驶下来，把包往肩上一甩，朝司机小周比了个手势：“车先停这儿，下午收工前我会提前发消息。”说完回头看见那两人还杵在车边，顾晚晚正把张云升的手往自己外衣口袋里揣。
陈梦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电梯在左手边，货梯，人少。”
顾晚晚应了声，却还站在原地给张云升暖手。她口袋不算大，两个人的手塞进去，撑得布料鼓起来，张云升的手指被迫蜷在她掌心里，指腹擦过她虎口，带起一点细微的痒。
“走吧。”她抬头看他，黑发被地下车道的风吹散几缕，黏在脸侧。
张云升抬手替她把那几根头发别到耳后，才牵着她跟上陈梦。三人走到货梯口，陈梦按了上行键，金属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顾晚晚先走进去，张云升跟在她身后，陈梦最后进来，站在两人中间，像道移动的屏障。
电梯缓缓上升，惨白的顶灯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顾晚晚从电梯门的倒影里看张云升，他正低头翻手机，屏幕光映在他镜片上，看不清神色。
“又看热搜？”顾晚晚突然问。
张云升动作一顿，抬头从倒影里和她对上眼：“没，看时间。”
陈梦咳了一声：“电梯里别看手机，头晕。”
张云升没争辩，把手机收进口袋。电梯到了三楼，“叮”一声开门，走廊上已经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搬灯架，见了陈梦都点头打招呼。顾晚晚下意识往张云升那边靠了靠，他像是早料到她会有这个反应，手已经虚扶在她腰后，没碰到，只隔着一层衣料。
陈梦领着人往化妆间走，路过茶水间时停下来：“我先去跟现场对一下流程，早饭已经让人放化妆间了。顾晚晚，你老实点。”
顾晚晚“嗯”得极乖，眼睛却已经瞟向化妆间门口。陈梦顺着她视线看过去，那扇门半掩着，门口放着一把塑料椅，是昨天张云升坐过的那把。她叹了口气，转身往摄影棚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一句：“门开着。”
顾晚晚等陈梦走远，才推开门。化妆间不大，靠墙一排化妆镜，灯泡全亮着，桌上摆着两份早餐，都用纸盒装着，旁边还有两杯热豆浆。她走进去，张云升跟在她身后，顺手把门开到最大，又用那张塑料椅抵住门角。
“过来坐。”顾晚晚拉过一把转椅，自己先坐下，又拍了拍旁边那把。
张云升坐过去，膝盖几乎碰到她的。顾晚晚把其中一份纸盒打开，里面是小米粥、两个素包子、一碟小菜。她把粥推到他面前：“你昨晚没睡好，先吃热的。”
张云升看她一眼，没急着动筷子：“你也没吃。”
顾晚晚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他：“我等你一起。”
张云升接过筷子，先夹了个包子放进她碗里。顾晚晚低头小口咬了一下，包子皮松软，馅是青菜香菇，热乎乎的。她一边吃一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皮鞋：“你昨晚真的一夜没睡？”
张云升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没直接回答：“睡了会儿，后来醒得早。”
顾晚晚不信，把脸凑近他看了看。他眼下一片青黑，眼皮薄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她放下筷子，伸手按了按他眉骨：“你骗我。我早上醒的时候，你衣服都没换，就坐在床边。”
张云升被她按着眉骨，眼睛微眯起来，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声音也软下来：“你那时候不是还迷迷糊糊的，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顾晚晚哼了一声：“我脑子又没坏。”她手指从他眉骨滑到太阳穴，轻轻揉着，“等会儿拍的时候，你就在外面椅子上睡。我让陈梦给你找条毯子。”
张云升摇了摇头：“不睡，我得看着点。”
“你坐那儿就是看。”顾晚晚说，“又不一定非要睁着眼。”
张云升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眼下的青黑也跟着淡了几分。他忽然捉住她还在揉他太阳穴的手，捏了捏她的指节：“你先管好你自己。今天这场拍多久？”
“上午两套，下午还有一组珠宝。”顾晚晚没挣，任他捏着，“中间有个空档，可以休息一个多小时。”
张云升点点头：“那中午我陪你在化妆间睡会儿。”
顾晚晚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装作无所谓地“哦”了声。她抽回手接着吃包子，耳尖却红了一小片。张云升看得分明，没点破，只低头喝粥。
吃到一半，陈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通告单。她扫了眼房内，顾晚晚和张云升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拳头的距离，桌上两份早餐都动过了。她脸色缓了缓，把通告单递过去：“流程有变动，下午那组珠宝改到明天拍。今天只拍上午的两套，收工早。”
顾晚晚接过单子看了眼，上面用荧光笔标了几个时间。她“嗯”了声，把单子放到桌上：“那中午能走吗？”
陈梦摇头：“别想，拍完还有个品牌方的简访，在棚里做，不做外景。”
顾晚晚撇了下嘴。张云升看在眼里，用筷子头轻轻敲了下她手背：“先把上午的拍好，想那么多。”
顾晚晚瞪他一眼，却把嘴里那句“你管我”咽了回去。她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吃他这套，他只要这么不轻不重地来一句，她就老老实实的不想闹了。
陈梦看他们一眼，丢下句“十五分钟后化妆师到”，又匆匆走了。门在她身后晃了晃，被椅子抵着，没关上。
顾晚晚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拿纸擦嘴。张云升还在喝粥，她凑过去，故意把脸贴到他拿着勺子的那条胳膊上，像只讨食的猫。
“别闹，洒了。”他端着碗往旁边让了让。
顾晚晚不依，又往上凑：“张云升，你手还凉不凉？”
他顿了顿，把粥碗放下，反手去摸她的脸。掌心已经暖了，贴在顾晚晚脸颊上，温度正好。顾晚晚眯起眼，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不凉了。”他说，“你倒挺凉。”
顾晚晚笑：“那你还贴得挺实在。”
张云升的手从她脸侧移开，顺手在她鼻尖刮了一下：“吃饭。”
他重新端起粥，顾晚晚没再闹，安安静静坐在旁边，把另一杯豆浆插上吸管，推到他手边。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只剩头顶化妆镜灯泡偶尔“啪”地轻响一下，和走廊外传来的脚步声。
又过了一会儿，化妆师到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林，戴着副金边眼镜，一进门看见张云升在，愣了下。顾晚晚主动开口：“林姐，他是张医生，随行的。”
林姐点点头，没多问，打开化妆箱开始摆工具。张云升起身把位置让出来，走到门口那张塑料椅旁坐下。顾晚晚从镜子里看他，他正把外衣搭在椅背上，调成个半靠的姿势，朝她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安心。
林姐开始给顾晚晚打底，刷子扫过她的脸，她闭着眼，听见张云升在外面低声跟什么人说话，听不真切。又过了片刻，她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没睁眼，只凭声音问：“陈梦姐发消息了？”
张云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问你在不在化妆。”
顾晚晚“嗯”了声：“你帮我回，说在化。”
张云升走进来拿起她手机，屏幕已经锁了。顾晚晚眼皮都没抬：“密码是我生日，1124。”
张云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你生日？”
“嗯。”顾晚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昨天刚过。”
张云升没再说话，解锁手机给陈梦回了消息，又把手机原样放回桌上。他走到镜子前，从镜子里看她。化妆镜的灯泡把她的脸照得透亮，粉底还没上匀，她的皮肤本来就白，这会儿在光下几乎要透过去。
“你昨天生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沉。
顾晚晚睁开眼，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动了动：“没事，我从来不过。”
张云升没接话，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了一下，像把什么话硬吞了回去。顾晚晚怕他多想，又补一句：“真的。你陪着我，比过生日好。”
林姐拿着粉扑的手顿了顿，假装没听见，继续往顾晚晚眼皮上扫眼影。张云升退回去，在门口站了站，才重新坐到塑料椅上。他翻开手机，点开日历，把1124设了个提醒。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顾晚晚从镜子里看张云升坐在走廊上的侧影，他背靠着墙，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照得他半边身子发亮。他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划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云升。”她忽然叫。
他抬头，从门口看进来：“嗯？”
顾晚晚说：“你今天还没跟我说，你手到底凉不凉。”
张云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笑得肩膀轻抖：“你怎么还记着。”
顾晚晚在镜子里瞪他，眼尾因为眼影显得更挑：“你说不说。”
他把手在衣襟上搓了搓，朝她摊开：“暖的。暖得能烙饼。”
顾晚晚没绷住，笑出声来。林姐手一抖，眼线差点画歪。她站在那儿，看看顾晚晚，又看看门口的张云升，摇摇头，从镜子里对顾晚晚挤眉弄眼，意思是“这就是随行医生？”
顾晚晚耳根一热，别开眼，假装专心看自己的粉底。张云升在门口看够了，重新靠回椅背，闭着眼，嘴角还挂着没散的笑意。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朝他点头，他礼貌地回一个，又继续闭目养神。顾晚晚从镜子里偷看他，心里那根弦松下来，像被晨光泡软了。
陈梦推门进来，看了眼已经上完底妆的顾晚晚，又看了眼门口闭着眼的张云升，压低声音：“外边几个代拍在货梯口堵着，等会儿从消防通道走，我让小周把车开到C区。张云升，你坐后座陪她。”
张云升睁开眼，点了下头：“好。”
陈梦说完又匆匆出去。顾晚晚看着镜子里自己已经画好的半张脸，忽然小声说：“我昨天没告诉他是我生日。”
林姐“嗯”了声，没接话。
顾晚晚又说：“他看起来挺在意的。”
林姐这才笑了笑：“在意还不好。”
顾晚晚没回答，只从镜子里又看了张云升一眼。他正把外衣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抖，搭在臂弯里。她忽然想，等今天收工，要跟他把高中那些旧账全翻一遍，包括那袋糯米粉撒得到处都是的米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