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晚没再说话，只把矿泉水瓶搁到车门边的杯架里。张云升靠在她肩窝，呼吸又轻又长，像把整个上午都睡软了。陈梦在前头翻手机，拇指划拉几下，又回头瞥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顾晚晚先开了口。
陈梦把手机反扣在腿上，歪过身子，嗓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俩现在，到底算定下来没有？”
顾晚晚低低“嗯”了声，像从鼻子里哼出来，底气却足：“我认真的。”
陈梦盯着她看了两秒，像要把她脸上那点红晕看穿，末了只叹一句：“行，那我这边也好安排。等会儿到了地方，我让小周把车停地下，你俩分开走。他跟你隔两步，别并排。”
顾晚晚皱了皱鼻尖，没反驳，只拿食指在张云升手背上画圈。陈梦见她那副模样，气得伸手去捏她脸，又不敢真用力，只轻轻揪了下她耳垂：“我在给你擦屁股，你还跟我摆脸色。”
“没摆。”顾晚晚小声说，“就是隔两步太远了。”
陈梦瞪她：“昨天是谁答应我，今天不跟他黏一块儿的？这还没下车呢，手指头都缠成麻花了。”
顾晚晚低头一看，自己那几根手指确实跟张云升的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像本来就这么长着。她没松开，反而把脸往他鬓角贴了贴：“他还没醒。”
陈梦翻个白眼，转回前头，朝司机比了个“慢”的手势。车子又慢下来，轮胎碾过梧桐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张云升的身子往她这边又沉了沉。顾晚晚怕他睡落枕，用另一手托住他下巴，让他的脸更舒服地埋进她颈侧。他呼出的气扫在她皮肤上，暖烘烘的，她痒得缩了缩脖子，又舍不得动。
“张云升。”她轻轻叫了他一声，像在试他醒没醒。
他没应，只是扣着她的手又紧了点，指节陷进她指缝里。顾晚晚心跳漏了一拍，抬眼看陈梦，果然对上一双写满“没救”的眼睛。
陈梦把手机举起来，朝她晃了晃屏幕：“要不要现在看看？热搜又动了。”
顾晚晚摇摇头：“等到了再看。现在只想让他多睡会儿。”
陈梦点点头，收回手机，没再提热搜。车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的轻响和张云升平稳的呼吸。顾晚晚望着车窗外，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向后倒去，光斑落在他额发上，把他眉骨照得干净。她想起高中时他也这样坐在她旁边睡过一回，那时是在图书馆，她把校服外套叠起来垫在桌上，他枕着睡了一整个中午。她不敢叫人，又怕他冷，就把自己的围巾搭在他背上。后来他醒了，第一句话是问她饿不饿。
“想什么呢？”陈梦从后视镜里瞄她。
顾晚晚收回目光，浅淡地笑了下：“想以前。他给我送米糕那阵，我天天盼着放学。”
陈梦“哟”了声，像逮着天大的八卦：“这事儿你以前可没跟我提过。米糕？他亲手做的？”
“买的多。有一次他自己包过，糯米粉撒得到处都是。”顾晚晚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那时候就那样，死脑筋，非说吃热的对胃好。”
陈梦听得直咂嘴：“行啊，你俩这旧是越挖越有。等哪天张医生醒了，我非得问问他，高中那会儿是不是就存了心思。”
顾晚晚伸手去捂她嘴，又够不着，最后只把声音压得极低：“不许问。”
陈梦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又怕吵到张云升，硬是把笑憋回嗓子里，只发出点气音：“我不问，我让他自己招。”
顾晚晚白她一眼，低头看张云升。他眼睫在睡里轻颤一下，像要醒，又没醒透。她用手背贴了贴他额头，温度正常，才稍微安心。
“他这阵子都没好好睡。”顾晚晚对陈梦说，语气很轻，“昨晚在我房里，他其实也没怎么合眼。”
陈梦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认真听她讲话。
顾晚晚继续道：“我在他屋里闹到那么晚，他一边陪着我，一边还要顾着分寸。后来我靠着他睡过去，他一直到天亮都醒着。我今早睁眼，他眼睛下面青了一片。”
陈梦往张云升脸上扫了眼，果然见他眼下那圈黑比昨天更重。她叹了口气：“那让他睡。今天拍摄不算紧，我跟现场打个招呼，把妆发往后压一压。”
顾晚晚“嗯”了声，指尖在张云升手背上轻轻点着。她忽然想，这人从重逢那天起，就一直在替她扛着些什么。哪怕她半夜里发疯往他被窝里钻，他第一反应也是先把她睡裙拉好。
陈梦看出她又走神，伸过手在她膝盖上轻拍一下：“别想那么多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今天这场拍好。其他的，姐给你兜着。”
顾晚晚点点头，把脸转向窗外。车已经拐进一条单行道，两侧高楼把阳光挡去大半，车内暗下来。张云升的呼吸声更清晰了，稳稳地落在她耳畔，像根定住她的弦。
“陈梦姐。”顾晚晚忽然开口。
“嗯？”
“等会儿到了，我想跟他一块儿吃个早饭。”她顿了顿，补一句，“就我们俩，在化妆间。不算没人的地方吧？门开着，走廊上有人。”
陈梦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败下阵来：“门开着就行。我也在隔壁，有事叫我。”
顾晚晚这才露出点笑，眼尾弯着，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准许。她重新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滑过喉咙，凉意顺着胸口下去，把刚才那股燥热压了压。
车又走了好一阵，张云升的眼皮动了动，慢慢掀开一条缝。他先看见顾晚晚的下巴，再往下是她领口那一小片皮肤，白得晃眼。他怔了下，像没反应过来自己靠在哪儿，撑着要坐起来。
顾晚晚按住他肩膀：“再睡会儿，还没到。”
他嗓子发紧，刚醒来的声音又低又哑：“我睡多久了？”
“不久。”顾晚晚说，“前面拐两个路口就到了。”
张云升没再坚持，只是稍稍坐正，把她的手从肩上拿下来，却也没松开，就那么搭在自己大腿上。他偏头看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侧脸的线条描成金边。
“你一直没睡？”他问。
顾晚晚摇头：“我不困。”
张云升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像在判断她这话里有几分真。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只把身子往她那边又靠了靠，额头几乎要抵上她太阳穴。
陈梦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他们一眼，又飞快转回去，清了清嗓子：“快到了，都醒醒神。小周，前面下地库，停B2。”
司机应了声，车头一低，顺着坡道拐进地下停车场。灯光惨白，从车窗上方一道道掠过。顾晚晚把张云升的手又攥紧了些，轻声说：“到了。”
他“嗯”了声，没动。过了几秒，才像从一场深眠里彻底抽身，慢慢坐直，替她把滑到肩下的外衣拢好。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