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升听见顾晚晚的声音，下意识挺直背。那道门仍关着，声音断续，像隔了层水。他低头摆弄手里那半瓶水，手指在瓶身上慢慢摩挲。水珠顺着瓶壁滑下来，滴在他虎口处，凉丝丝的。
走廊里没剩什么人。远处有个场工拖着一捆黑线经过，脚步拖沓，像忙了一整夜没歇。张云升把水放回脚边，又朝摄影棚方向张望。他想起陈梦叮嘱过的话，没给顾晚晚发消息。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旁轻叩几下，停住。
又过了好一阵，摄影棚的门从里面推开。化妆师先出来，手里拎着粉盒往另一头走。随后顾晚晚露面，妆补得利落，唇上颜色比方才润些。她站在门口朝走廊看，一眼找到张云升，脸上还是那副清淡神情，眼底却松下来。
她没急着过去，先朝陈梦喊：“陈姐，你忙你的，我透会儿气。”陈梦正跟后期的人说话，闻言摆摆手：“五分钟，别乱走。”顾晚晚应声，慢慢走到张云升旁边。张云升已经站起来了，把旁边的空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顾晚晚没坐，歪头看张云升。她今天穿了件细闪的浅色外套，灯光一打，领口细碎的亮片随着她动作明一下暗一下。她忽然说：“你刚才是不是又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张云升一顿：“只看了一会儿。”顾晚晚用指尖戳戳他手背：“这会儿没让你看就别看。”她指尖很轻，像在赶只不听话的猫。
张云升笑：“知道了，顾老师。”顾晚晚瞪他一眼：“别学外头人叫。”两人靠得近，张云升闻到她身上有股发胶混着粉底的味道，细闻之下还透出点草莓糖的甜。他想起那颗从门缝递出来的糖，喉结动了动。
陈梦忙完走过来，见两人站着，先看顾晚晚：“补好了？”顾晚晚点头。陈梦又看张云升，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才说：“今天收工早，一会儿都别磨蹭，车在地下等。你坐后头，跟晚晚分开走。”张云升点头，没多话。顾晚晚没接这茬，只问：“水军那边，后来怎样了？”陈梦把话头接过去：“先别管，拍完再说。”
顾晚晚没追着问，目光落在陈梦脸上。陈梦被她看得不自在，补一句：“封了一批，团队盯着呢。”顾晚晚这才“嗯”一声。她伸手轻轻扯了扯张云升袖口，像说悄悄话：“今天收工去茶水间，别忘了。”张云升低头看她：“我记得。”
陈梦在旁边咳一声：“行了，有什么话回公寓再讲。”顾晚晚唇角动了动，像忍着笑。她转身朝摄影棚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朝张云升比个“等我”的口型。张云升点头，目送她进去，门重新合上。
陈梦没离开，就站在原地。她把手机拿出来，调出那张红头文件截图，横在张云升面前：“这个事，你心里要有数。”张云升看了一眼，没作声。陈梦压低声音：“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官方账号那条还在。这文件不是随便谁都能弄到的。”张云升说：“陈姐，你怀疑我。”陈梦把手机收起来：“我不怀疑你。我是怕你身后站着谁，连你自己都蒙在鼓里。”张云升眉头动了动。
两人安静片刻。陈梦说：“等会收工，你跟晚晚去茶水间。那层有监控，门别锁。”张云升失笑：“陈姐，你安排得真细。”陈梦没笑：“现在这节骨眼，细点才不出错。”张云升点头，不再跟她争。他重新坐下，把外套拢了拢，两手交叠搭在膝上。
他其实有点困。昨夜没怎么睡实，陈梦一大早来送早餐，他听见门响就醒了。这会儿走廊灯光白得晃眼，反而把那股倦意压下去。他合了合眼，又睁开，怕真睡着耽误事。旁边陈梦在回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侧脸。
约莫二十分钟后，摄影棚门再开。这次出来的是陈梦先安排好的助理，跟张云升说今天镜头够了，顾老师做最后几个补拍就收工。张云升站起身，把外套拉平整。陈梦说：“我先下去开车，你等晚晚一起，从侧梯走。”张云升点头。陈梦又嘱咐：“别坐同一部电梯。”张云升说：“知道，我先去三楼茶水间门口等。”陈梦看看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楼梯口去。
张云升拿起脚边的半瓶水，往走廊另一头走。路过茶水间时，他停下脚步。茶水间门半掩着，里面没开灯，只有走廊折进去的光。他没推门，背靠着门边墙站定。他知道顾晚晚今天是真放松了，拍得顺，话也比前两日多一点。
正想着，顾晚晚从摄影棚出来。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臂弯，里头是件黑色高领薄衫。她走到张云升跟前，气息还有些热：“等久了？”张云升说：“没多久。”顾晚晚伸手，用指尖碰了碰他手腕：“进去再说。”她把人往茶水间里让。张云升跟进去，顺手把门虚掩上，留了巴掌宽的缝。
顾晚晚没开灯，就着外头走廊的光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细细响着。张云升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看她肩背轻轻起伏。顾晚晚关了水，抽张纸擦手，抬眼在镜子里看他：“水军的事，陈姐跟你说了多少？”张云升说：“说了一半。”顾晚晚把纸团扔进纸篓：“那你说说，你那一半。”张云升看着她，没急着开口。
他走到她旁边，背靠着料理台，双手撑在台沿。顾晚晚仍面对水槽，侧脸在暗处显得安静。张云升说：“有人发通稿，表面冲我，实际冲你。陈姐查了，IP重合，是有组织的。”顾晚晚听完，轻轻“哦”一声，像并不意外。她转过身，与张云升之间只隔半臂。她问：“你怕吗？”张云升说：“不怕。”顾晚晚盯着他：“那你在意什么？”张云升顿了顿：“我在意这事会烦到你。”
顾晚晚没说话。她抬手，用指尖在他胸口点了点，像早上点他眉心那样：“我早说过了，不躲。”张云升由着她点，呼吸都没乱。顾晚晚收回手，声音低了些：“热搜我看了，他们扒你学历，夸得挺厉害。我本来还担心你被骂。”张云升笑了笑：“骂我的人又不少。”顾晚晚轻轻踢了下他鞋尖：“还贫。”
张云升没躲，反用鞋尖碰了碰她：“顾晚晚，你今天状态好多了。”顾晚晚“嗯”一声，低头看两人鞋尖。过了片刻，她说：“因为你在外头等着。”张云升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一下。他伸手，把她掉在脸侧的几丝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顾晚晚没动，只抬了抬眼：“别趁机占便宜。”张云升笑：“这也算？”顾晚晚哼一声：“算。”
她绕到料理台另一侧，给自己倒杯水，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她抿了抿唇，把杯子递到张云升面前：“喝不喝？”张云升接过，就着杯沿抿一口。顾晚晚看着他仰头时露出的下颌线，心里想，这人明明困得要命，还硬撑着陪她站这里。她说：“今晚回公寓，你早点睡，别又看书到半夜。”
张云升把杯子放下：“我看情况。”顾晚晚提高点声音：“张云升，我这是医嘱。”张云升失笑：“你又不是医生。”顾晚晚扬了扬下巴：“我是病人，病人的话你听不听？”张云升举手：“听。”顾晚晚这才满意，眼里有了点笑意。
两人在茶水间里又站了一会儿。外头走廊有脚步声经过，像有人推着器材箱去隔壁。顾晚晚没再闹，只靠着墙，把外套抱在胸前。她忽然说：“你给我的那颗糖，我还没舍得吃。”张云升偏头：“不是早吃了吗？”顾晚晚说：“骗你的，我放化妆台上了。”张云升“啊”一声：“那我回头再给你买一包。”顾晚晚摇头：“不要，那一颗够了。”张云升没再坚持。
他看着她，灯光从门缝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脚边。顾晚晚的鞋子是白色浅口鞋，鞋头沾了点摄影棚的粉屑。张云升蹲下身，想替她拍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顾晚晚低头：“你干嘛？”张云升直起身：“你鞋脏了。”顾晚晚自己跺了跺脚：“没事，回去换。”张云升说：“我帮你擦。”她往后退一步：“少来，这么多人。”张云升笑：“这又没别人。”顾晚晚没理他，自己弯下腰，用纸巾在鞋头抹了抹。
她起身时额前落了点汗，脸颊泛着淡淡的红。张云升说：“累不累？”顾晚晚摇头：“不累。以前拍珠宝比这时间久。”她顿了顿，又说：“现在你在这，我没那么绷着。”张云升“嗯”一声，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陈梦的消息这时发到张云升手机里，他拿出来看，顾晚晚也凑过来。陈梦写：“车到侧门了，分两趟，晚晚先下。”张云升把手机揣回兜里：“陈姐的车到了。”顾晚晚点头，抱着外套往门口走。张云升跟在后面，到门边时，顾晚晚忽然转身，把外套塞进他怀里：“帮我拿一下，我包落摄影棚了。”张云升接过外套，温热的，带着她身体余温。他站在原地，看顾晚晚快步往摄影棚走。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先去侧门，别跟过来。”张云升说：“我等你。”顾晚晚不放心：“你就在前头电梯口等。”张云升掂了掂外套：“行。”顾晚晚这才继续走，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出细碎的轻响。
张云升抱着她的外套走到电梯口，没按钮，只站在一旁。外套领口有她常用的淡香，似有若无。他低头看了眼，又折好搭在臂弯。没多久顾晚晚拎着包过来，见他真在电梯口，嘴角翘了翘：“走吧。”两人并肩进了电梯，顾晚晚按负一层。张云升说：“陈姐让我先别跟你下去。”顾晚晚看他一眼：“她不在。”张云升无奈：“你倒会钻空子。”顾晚晚不接话，只往他那边靠了半步。电梯开始下行，轻微的失重感里，两人的手臂隔着衣服贴了一下，又分开。
中途在三楼停了一次，门开处没人。顾晚晚瞥他一眼，像松了口气。张云升心里想，她这模样，哪还有半点镜头上那个清冷女星的影子。他忽然说：“你刚才在棚里，是不是老往门外看？”顾晚晚没否认：“就几眼。”张云升说：“我看见了。”顾晚晚耳尖发热，别过脸：“光线反的。”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地下车库冷白灯光铺进来。张云升先出去，左右看了看。陈梦的车停在通道边，双闪灯亮着。顾晚晚跟着出来，脸上又恢复那副淡淡的神态。陈梦从驾驶座推门下来，看见两人一起出来，眉头先是一皱，随后又松开：“赶紧上车，别等会儿又被人拍。”顾晚晚坐进后座，张云升从另一边坐进去，两人各靠一侧车门，中间空出一大块。
陈梦发动车子，没马上走，先回头说：“水军那事，有进展了。”顾晚晚闻言系好安全带，问：“怎么说？”陈梦把手机递给她：“封了一批，团队那边截到源头，是有人买了套餐，先黑张云升，再引到你。你猜是谁？”顾晚晚握着手机，页面上是几行聊天截图，她慢慢滑着看。张云升也侧过头，没出声。
顾晚晚看完，把手机还给陈梦：“是方总那边的人。”陈梦点头：“八九不离十。他跟张云升有旧怨，现在又看你们好，心里不痛快。”顾晚晚没说话，只扭头看张云升。他正靠着椅背，神情很淡，像早有预料。车内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呜呜声。陈梦挂挡起步，车灯划开地下车库的暗，往出口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