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升笑了，那笑意很浅，像是从喉咙里轻轻滚出来的一声。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车窗外急速后退的灯影上：“国内果然麻烦。”
陈梦从后视镜里扫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的笃定：“你不用担心这些。就你这些头衔，就够国家为你出面了。他们可不想因为这狗屁娱乐圈而损失一个人才。”
张云升没接话，只把脸转回来，看了顾晚晚一眼。顾晚晚正把包抱在膝上，安全带斜斜压过她肩头。她没看张云升，只对陈梦说：“陈梦，你这话说得像他明天就要被供起来一样。”陈梦哼了一声：“差不多。你是不知道，我收到那张红头文件截图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国家级人才权益保障，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她说着又看张云升，“张医生，你以后有什么头衔变动，能不能提前跟我通个气？省得我这个经纪人像傻子一样被截图砸脸。”
张云升语气平静：“我真不知道那文件的事。我就是一个普通心理医生，诊所挂靠在大学附属医院。”陈梦不信，但也没再追，只把方向盘往左打，车子拐上高架匝道。顾晚晚这时才扭头看张云升，眼神里有点探究的意思。张云升对上她目光，轻声道：“别这么看我，我真没瞒你。”顾晚晚说：“我知道。”她顿了一下，“你就是读书读得太快，快得别人替你备案都来不及。”
张云升笑出声来：“你这话夸得我不好意思。”顾晚晚哼道：“谁夸你了。”陈梦在前头叹了口气：“行了吧，你俩别在后座打情骂俏，我开车呢。”顾晚晚说：“我们哪打情骂俏了。”陈梦摇头：“晚晚，你从上车到现在，脸就没往窗外转过。”顾晚晚不说话了，只把包往上提了提。
车子在高架上平稳地跑，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张云升把臂弯里顾晚晚的外衫叠齐，放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这空位像一道刻意的分界，又像随时可以越过去的东西。顾晚晚垂眼看了看它，忽然伸手把他叠好的衣衫拿起来，抖开，盖在自己腿上：“我冷。”张云升说：“冷就关窗。”顾晚晚没理他，只把衣衫边角往膝盖下面掖了掖。
陈梦把车窗升起来，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导航屏幕亮着，剩余路程还有二十多分钟。顾晚晚靠着车门，眼睛半阖。张云升从侧面看她，见她睫毛在路灯光里投下细细的影，像很累了，却不肯睡。他心里某块地方软下去，说：“你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顾晚晚摇头：“不睡，睡了晚上又醒很久。”张云升说：“那今晚我给你做个放松，帮你调一下。”顾晚晚睁开眼，目光清亮地看他：“你这医生当得全天无休啊。”张云升说：“对你，是无休。”
这话落进车内，陈梦假装没听见，只把音乐调低。顾晚晚耳尖又热起来，把脸别向车窗，外面的霓虹正一片片掠过。过了片刻，她低声说：“张云升，你刚才在车库等我的时候，有没有害怕？”张云升问：“怕什么？”顾晚晚说：“怕有人从柱子后面钻出来拍你。”张云升笑了笑：“我坐那儿就是等拍，有什么好怕的。”顾晚晚转过头，眉头微拧：“不许这么说。”张云升认真起来：“好，不怕。我反而怕你下来的时候，被哪个车场的暗角里冒出来的人跟上。”顾晚晚说：“陈梦在，不会。”她说着看一眼驾驶座。陈梦接话：“还算你有点良心。侧门我让人清了，就电梯口到车这段，没别人。”
顾晚晚“嗯”了一声，终于又肯靠回椅背。张云升见她神情松弛了些，便不再开口，只把车窗外的夜一片片看过去。高架两侧的路灯像被什么人从天上撒下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没完没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闭上了眼，只觉身体发沉，这几日积攒的困意像潮水似的漫上来。
他再醒时，车正下高架，车速慢下来。顾晚晚的手正越过中间那件衣衫，轻轻托着他右颊。她的掌心微凉，带着很好闻的护手霜味道。张云升没动，只低声说：“我睡了多久？”顾晚晚说：“一会儿。”她没收回手，反倒用拇指蹭了蹭他颧骨下边，“你脸上都有压痕了。”张云升这才坐正，自己摸了一把，果然有两道红印，是安全带头靠出来的。他有些窘，顾晚晚却笑了，那笑很轻，像夜里窗玻璃上呵开的一小片雾：“你睡相还行，没有打呼。”
陈梦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快到了。你俩把脸收拾一下，别顶着热搜上的样子进公寓。”顾晚晚问：“热搜现在怎么样了？”陈梦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看。你那个同框已经爬到第三了，评论基本都在夸。还有几个营销号在扒张医生的毕业照，被你粉丝怼回去了，说别打扰素人。”顾晚晚接过手机，滑了几下，没说话，只把手机偏给张云升看。张云升凑近了点，屏幕上正好是一张他学生时期的旧照，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图书馆前，头发比现在短，笑得很干净。顾晚晚说：“这照片你还有吗？”张云升说：“不太记得了。”顾晚晚把手机还陈梦：“真挺好看的。”陈梦笑：“好看什么，也就你情人眼里出西施。”顾晚晚说：“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读书那时候。”陈梦没再逗她，把车拐进公寓地下车库入口。
车子在熟悉的白色车位上停稳，陈梦没熄火，先回头：“我先上去看看，你们等两分钟。”顾晚晚点头。陈梦推门下车，高跟鞋敲着地库的地面，走远了。张云升和顾晚晚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那件衫不知什么时候被顾晚晚抱回了手里。她抱着它，下巴抵在衣料上，闷闷地说：“陈梦刚才那句话，你听见没有？”张云升问：“哪句？”顾晚晚说：“就国家为你出面那句。”张云升说：“听见了，大概是什么人才库的自动机制。”顾晚晚抬眼：“那你会不会被接走，去什么研究所？”张云升哭笑不得：“我又不是稀有动物。”顾晚晚说：“可你挺稀有的。”张云升转过头看她。顾晚晚没再说话，只把脸埋进衣衫里，露出的耳尖红红的。
张云升往她那边坐近了些，手落在她后背，很轻地拍了一下：“顾晚晚，我不走。研究所要我去，我也得先把你治好了再说。”顾晚晚从衣衫里露出半张脸，睡凤眼含着光：“治到什么时候？”张云升说：“治到你可以自己站到镜头前，心不慌，气不乱，还能回头对我笑。”顾晚晚没笑，只看着他：“那要是治好了，你就走吗？”张云升一滞，随即道：“治好了，你就不需要我了。”顾晚晚伸出手，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谁说我需要你，我那是喜欢你在。”张云升笑了：“是我说错。”顾晚晚缩回手，低头玩自己的手指：“你每次都这样，我说什么你都先认。”张云升说：“因为你说的对。”顾晚晚小声嘟囔：“烦人。”
夜很深了，地下车库很静。陈梦的脚步声从远处传回来，越来越近。她拉开车门：“上去吧。”顾晚晚先下去，张云升随在身后。三人进电梯，这次顾晚晚按了顶层。陈梦说：“明早七点化妆师来，你今晚别再对流程对到半夜。”顾晚晚：“知道了。”张云升站在她身侧，臂弯里空着，手垂在腿边。顾晚晚的手在袖口里动了动，像想去拉他，又因为陈梦在旁边，最终没有伸出去。电梯一层层往上，数字跳得很快。张云升忽然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只一下，就收回去。顾晚晚没躲，也没看他，只把唇角往上提了提。
门开时，陈梦先出去，摸出钥匙开门。玄关灯亮起，暖黄的光把这个深夜的疲惫泡得柔和了些。顾晚晚换上拖鞋，回头对张云升说：“你去客卫洗把脸，然后过来，我给你找条毯子。”张云升说：“我睡客房，不冷。”顾晚晚把包往沙发上一放：“没说你睡，我是说你在客厅坐，我煮点东西。”陈梦关上门，闻言皱眉：“这么晚还煮什么？我买的粥在冰箱，热一下就行。”顾晚晚说：“他刚才在车上睡着了，晚饭没吃多少。”陈梦看看她，又看看张云升，最终摆摆手：“我不管了，我去把衣服晾了。”她说着走进生活阳台。
张云升站在玄关，还没换鞋。顾晚晚走过去，把他胳膊上还搭着的那件衫抽走，挂到玄关衣帽架上。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过很多次。张云升说：“那你煮什么？”顾晚晚往厨房走，声音从半明半暗里传来：“热粥，再煎两个蛋。”张云升换上拖鞋跟过去：“我来煎。”顾晚晚没回头：“你坐那里。”她指了指客厅的沙发。张云升没坐，只靠在厨房门口看她。
顾晚晚把粥从冰箱拿出来，倒进小锅里，开了小火。她弯下腰从橱柜里拿出平底锅，又取了鸡蛋，动作不紧不慢。灶火的声音轻轻响着，抽油烟机没开，怕吵。张云升走过去，把她洗好的碗接过来，用布擦干。顾晚晚看他一眼：“让你坐着。”张云升说：“我陪你站着。”顾晚晚没再赶他，只把鸡蛋打进锅里。油花轻轻炸开，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张云升伸出手，在她肩后虚扶一下。顾晚晚没回头，只说：“别靠这么近。”张云升说：“怕你烫着。”顾晚晚把火调小：“那你就更该站远点。”张云升笑：“你这逻辑不对。”
陈梦从阳台进来，见他俩在厨房一里一外，叹了口气：“我真是多余。”顾晚晚说：“你给我发消息那会儿，不挺高兴的。”陈梦一愣：“我发什么了？”顾晚晚把蛋翻了个面：“就那句，车到侧门了，分两趟，晚晚先下。”陈梦“哦”一声：“那是我职责。”张云升把擦干的碗放回料理台，笑着说：“陈姐很周到。”陈梦摆摆手：“别恭维我。我那是防着有人拍你们同框。”顾晚晚说：“现在都热搜了，还防什么。”陈梦正色：“热搜是热搜，同居是同居。这要是被拍到夜宿，味道就变了。”她说完看一眼张云升，“所以今晚你老老实实睡客房。”张云升点头：“我知道。”顾晚晚把煎好的蛋盛到盘子里，没接话。
粥热好了，三个人在餐桌边坐下。陈梦坐一边，顾晚晚和张云升坐对面。窗外城市灯火还是那样亮着，把远处的夜空烘成灰紫色。顾晚晚吃了几口粥，抬头看张云升：“你困不困？”张云升正把煎蛋送进嘴里，闻言摇头。顾晚晚说：“骗人，你眼睛都睁不开了。”张云升说：“吃完就睡。”顾晚晚用筷子点点他碗边：“说话算话。”陈梦在一旁笑：“晚晚，你现在像个小管家婆。”顾晚晚不理她，只低头喝粥。
吃过东西，张云升要去洗碗，被顾晚晚拦住。她把碗碟收进水池，对陈梦说：“陈梦，你先回去吧，明早再过来。”陈梦看一眼时间：“行，我六点半到。”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张医生，你睡前把手机调静音。营销号要是打你电话，别接。”张云升说好。陈梦关门走了，屋子里静下来。
顾晚晚把碗洗了，擦干手走出来。张云升还站在餐桌边，像在等她。她走过去，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盒，递给他：“你上次说睡不好，这个是我托人买的，助眠的，但你看看成分，能不吃就不吃。”张云升接过来，拿在手里转了转：“我不用。”顾晚晚说：“那你今晚要是还醒了，就给我发消息。”张云升笑：“你不睡？”顾晚晚说：“我睡得浅。”张云升把药盒放回抽屉，转过身来看她。顾晚晚站在灯下，黑色长发披在肩后，脸上素着，眼里却有很清亮的东西。张云升说：“顾晚晚，你今天真的不一样了。”顾晚晚问：“哪儿不一样？”张云升说：“你会跟我闹了，会说冷，会让我煎蛋站远点。”顾晚晚抬了抬下巴：“那是熟。”张云升低头笑：“对，熟。”
她往主卧走了两步，又停下：“你明天在走廊等我，别刷微博了。那些东西我来处理。”张云升说：“好。”顾晚晚说：“你觉不觉得，我们像两个人在打仗？”张云升说：“不像。像两个人在排队，等天亮。”顾晚晚想了想，眉眼弯了弯：“那你站我后面。”张云升说：“我一直都在你后面。”顾晚晚摇头：“不是后面，是旁边。”张云升改口：“好，旁边。”她这才进了主卧，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张云升在客厅站了一阵，听见主卧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她在换衣服，又像在铺被子。他转身去了客卫，刷牙洗脸，把这条深夜的最后一点清醒也洗掉了。
出来时，主卧的缝里透出一点微光。他走到门边，低声道：“晚安。”里面安静了很久，久到张云升以为她睡着了。他刚想走，顾晚晚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张云升，你站我旁边。”张云升停住，轻声说：“我站你旁边。”她没再说话。张云升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回了客房。他没开大灯，只借着窗帘外那点城市光摸到床边，躺下去。床单有些凉，他侧过身，面向墙壁。手机亮了一下，是顾晚晚发来的消息：睡了吗。他回：还没有。她写：我也睡不着。张云升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半晌，打出一行：那我在旁边。发送之后，他没再看手机，只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