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升舌尖抵着那颗草莓糖，甜味一阵阵往上顶。他靠在塑料椅上，后脑勺贴住灰白的墙面，眼睛半阖着。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是陈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你上微博看一圈，别吭声。
他拇指划开屏幕，热搜词条还挂在榜上。点进去，置顶的营销号文案和昨晚差不多，配图还是那两张同框照。他目光往下走，前几条热评仍是“好配”“有故事”“他看她的眼神”。再刷新一次，评论区的风向开始乱了。
几条新评论被顶上来，措辞几乎一模一样：顾晚晚不是性冷淡人设吗，怎么突然冒出个男人？有人接话：立人设而已。又有几个账号在别的营销号下面重复发同一句话：张云升是什么背景，凭什么接近她？
张云升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陈梦那边没再发消息。他抬起头，走廊尽头的摄影棚门半开着，隐约传出灯架挪动的声响。一个戴鸭舌帽的灯光师推着器材经过，看也不看他。张云升把糖咬碎，细小而脆的碎粒在齿间裂开。他重新点开微博，截了两条评论，给陈梦发过去。
消息刚发出去，化妆间的门从里面拉开。陈梦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勾了勾手。张云升站起来，两步走到门边。陈梦把手机往他眼前一递，屏幕上是一张评论截图，蓝色认证账号写着“娱乐观察站”，底下发言只有一句：心理医生和女明星，这剧本谁写的？
张云升看完，没说话。陈梦压低声音：“半小时前开始，一批新号进场，话术统一。不是冲晚晚的，是冲你的。”张云升把视线从屏幕移开，看着陈梦：“说我什么？”陈梦往门内瞥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说你蹭她热度，编造恋情，借她复出。”她顿了顿，“还有更难听的，说你利用医生身份接近她。”
张云升“嗯”了一声，嘴角没动。他身子往门框上一靠，目光穿过陈梦，落进化妆间。顾晚晚坐在镜前，化妆师正用海绵往她眼下拍粉。她没回头，但背挺得格外直，像在听。
陈梦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收起来：“你别进去。她现在正要拍。”张云升收回目光：“知道。”陈梦退进化妆间，门没关严，留了半尺缝。张云升没回塑料椅，就站在门边那个位置，背对着走廊。片刻后，他听见顾晚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轻不重：“陈姐，你让他进来。”
陈梦没立刻应。化妆师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顾晚晚一眼。顾晚晚从镜子里望向陈梦：“外面那些话，我都听见了。”陈梦叹了口气，把门拉开些，朝张云升抬了抬下巴：“进来。”
张云升跨进化妆间，反手把门带上。空间不大，镜子四周围着一圈暖黄色灯泡，台面上摊着刷子和粉盒。顾晚晚从镜里看他，妆只上了一半，左脸肤色匀净，右脸还有些倦意。她转过来半张椅子，正面朝着张云升：“热搜里怎么说你的，你念给我听。”
张云升走到她跟前，半蹲下身，手肘搭在膝盖上。他想了想，没掏手机：“说你是性冷淡人设，被我拉去治疗。”顾晚晚“哦”了一声：“还有呢？”张云升接着说：“说我蹭你热度，借你复出。”顾晚晚听完，唇角撇了一下：“你一个心理医生，复出什么？”
化妆师低声插了句：“顾老师，妆还得补。”顾晚晚冲她抬了抬手：“等我一会儿。”她又看向张云升，眼神清凌凌的：“我昨天就说，不躲了。他们越这么写，我越不躲。”张云升望着她，喉间动了一下。顾晚晚忽然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眉心：“你也不许躲。”
张云升没动，任由她指腹按在眉间。他声音很低：“我不躲。”顾晚晚收回手，眼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那等会儿你继续坐外头，别刷手机了。”张云升点头：“好。”他站起身，往门口退了两步。陈梦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手机，到底没拦。
张云升刚要开门，顾晚晚又叫住他：“张云升。”他回头。她对着镜子，手里捏着一支口红，没看他：“你吃完了那颗糖没有？”张云升说：“吃完了。”顾晚晚把口红递给化妆师，轻声道：“那就好。”
他拉开门出去，门外走廊比刚才更热闹了一些。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抬着一面背景板从他旁边经过，嘴里喊着“让一让”。张云升侧身让开，重新坐回塑料椅。他掏出手机，没点开微博，只给陈梦发了条消息：我没事，别跟她说太多。
过了一阵，陈梦推门出来，反手把门带严。她走到张云升旁边坐下，隔着一个空位。塑料椅并排靠在墙边，两人面朝同一片走廊。陈梦先开口：“我让人查了，那些号多数是新注册的，没发过别的。有一批IP重合，是水军。”张云升说：“冲我来，还是冲她？”陈梦抿了抿嘴：“表面冲你，实际上还是冲她。把你踩下去，她这段关系就成了笑话。”
张云升没接话。他两条腿向前伸着，鞋尖对在一起。过了好一会，他说：“他们不知道我和她高中就认识。”陈梦侧过脸看他：“你想发声明？”张云升摇头：“我不发。”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晚晚不发，我就不发。”
陈梦张了张嘴，像要劝，又把话咽回去。她低头刷了刷手机，忽然“啧”了一声：“又来一条，说你是她团队请来洗白的工具人。这词都出来了。”张云升凑过去扫了一眼，把手机推还给她：“随他们写。”陈梦盯着他：“你还真沉得住气。”张云升笑了一下，黑眼圈显得更重：“沉不住气的人坐在这儿，只会给晚晚添乱。”
化妆间的门又开一道缝。顾晚晚这次没探头，只把一只保温杯递出来，杯口朝着张云升的方向。陈梦站起来接过，转手塞给张云升。张云升低头一看，杯身上贴着张写了他名字的标签，是昨晚陈梦临时用纸胶带缠上的。他拧开杯盖，热水汽扑出来，混着一点蜂蜜味。
张云升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和嘴里残余的草莓糖混在一起。他抬头看门缝，顾晚晚已经不在那儿了。陈梦退进化妆间前，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少喝点，等会儿该去洗手间了。”张云升盖好杯子，搁在腿边：“知道了，陈姐。”
摄影棚那边来了个戴工作牌的姑娘，小跑着到化妆间门口，敲了三下：“顾老师，现场好了。”陈梦应声：“马上。”张云升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门口的位置。片刻后，顾晚晚从里面出来，妆已经全上好了。她穿着淡青色吊带裙，肩上披着一条米色开衫，脚上是一双浅口平底鞋。她走到张云升面前，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他腿边的保温杯：“喝了吗？”他点头。
顾晚晚从开衫口袋里摸出手机，塞给陈梦：“你帮我拿着。”陈梦接过去，催道：“去吧，别让人等。”顾晚晚没再说话，转身往摄影棚走。张云升站起来，往前跟了半截。她在棚门口突然回头，冲他做了个口型，没有声音。他看懂了，是“放心”。
张云升站回塑料椅旁，目送她进去。陈梦站在他身后，低声说：“你今天别在门口晃，省得别人又拍。”张云升说：“我坐这里。”陈梦没再坚持，推门进去看拍摄。张云升重新坐下，手机又震。他点开，是顾晚晚用陈梦手机发来的消息：等会儿收工，陪我去三楼茶水间坐坐。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
他握着手机，看了眼摄影棚紧闭的门。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着，像极细的电流声。他把水军的事按下没回，只打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