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晚是被手机闹钟惊醒的。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个不停，屏幕亮得刺眼。她眯着眼睛摸到手机，看见陈梦发来的新消息：“我到了，在客厅。别急，慢慢起。”顾晚晚看了眼时间，六点三十五分。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双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往上蹿。她披了件薄外套，拉开主卧的门。
客厅里，陈梦正弯腰把早餐盒一个个摆上茶几。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顾晚晚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陈梦冲她抬抬下巴：“张云升呢？”顾晚晚往客房方向看了一眼：“应该还在睡。”陈梦把手里的豆浆杯放稳，直起身：“我去敲门，你去洗漱。”
陈梦走到客房门口，先贴着门板听了几秒，里头没动静。她曲起手指敲了三下，声音不重不轻：“张医生，六点四十了。”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随后是床板轻响。陈梦站在门外等，过了半分钟左右，张云升拉开门，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深灰色家居T恤，头发翘起几根，眼睛下面那圈青黑比昨天更明显。他看见陈梦，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早。”
陈梦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重点看了眼他身后的床铺。被子掀开一半，枕头有压痕，床边只放着一只手机。她轻轻呼出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早。你去洗把脸，早餐在茶几上。”
张云升点点头，往洗手间走。经过主卧门口时，他脚步慢下来。顾晚晚正好从里面出来，两人在走廊上碰个正着。她头发已经简单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看见他，嘴角动了动：“早。”张云升也笑：“早。”陈梦站在客厅里，抱着胳膊看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遭：“行了，都别在走廊上杵着，快去洗漱。”
张云升进了洗手间，顾晚晚走到沙发边坐下。陈梦把一杯温豆浆推到她手边：“先喝口热的。”顾晚晚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抿。陈梦挨着她坐下，压低声音：“今天外头有风，你待会儿多带件外套。车我停在B2，咱们从货梯那边走，避开正门。”顾晚晚应了一声，低头又喝了口豆浆。
张云升从洗手间出来时，头发已经压平了，脸上水汽还没全干。他在顾晚晚斜对面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陈梦看他一眼：“张医生昨晚睡得还行？”张云升嚼了两下才说：“中间醒过一次，后面还行。”陈梦点点头，没再追问。顾晚晚低头剥着一颗茶叶蛋，手指细白，动作慢条斯理。张云升的目光落在她指尖上，又移向她侧脸。顾晚晚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他，他连忙低头喝豆浆，耳根却泛起一点红。顾晚晚没说话，只是把剥好的茶叶蛋掰了一半，放到张云升面前的餐盒盖上。陈梦把这些看在眼里，轻轻“啧”了一声。
三个人正吃着，张云升的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他拿起来看了眼，眉头一动，把屏幕转向陈梦：“你买的头条？”陈梦望过去，脸色微变。顾晚晚也凑近看，只见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写着：“顾晚晚与神秘男子同框，对方系知名心理学者”。她手一僵，接过去往下滑。配图是昨天文创园门口的画面，她跟在陈梦身后，张云升走在她左侧，两人之间隔着小半步，但张云升的头微微偏向她的方向。还有一张是电梯口，陈梦刚好去按电梯，张云升伸手在顾晚晚头顶挡了一下门框。
陈梦一把拿过手机，把链接转到自己手机里，又点开评论看。她越看眉头越松，最后把手机递还张云升：“没翻车。你自己看看。”顾晚晚抿着唇，侧过身子跟着看。热评第一条写着：“这男的好耐看，和晚晚站一起好配。”第二条是：“最年轻心理博士，是他吧？这履历好强。”第三条只有三个字：“我磕了。”顾晚晚盯着“配”这个字愣了几秒，随即把手机还给张云升，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比刚才红了几分。
张云升把手机揣进兜里，看向顾晚晚：“今天拍摄现场可能会有人问。”他说得平静，像早料到会这样。顾晚晚点头：“不问就不说，问了我也不会撒谎。”陈梦在旁边插话：“先把饭吃完，这些车上说。”她把剩下的早餐分成三份，一人一份。张云升接过自己的那份，目光停在顾晚晚身上：“昨晚睡前陈姐给你发消息，让你早点睡。你几点睡的？”顾晚晚筷子一顿：“不知道，没看时间。”张云升没再问，只把温好的豆浆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完早餐，陈梦去厨房洗了手，出来时拎着车钥匙：“七点十分了，该走了。”顾晚晚回主卧换衣服，张云升也回客房拿外套。陈梦站在玄关处，从包里摸出一板喉糖，往顾晚晚包里塞了几颗，又把一包纸巾塞进张云升外套口袋：“你拿着，路上用。”张云升低头看了眼口袋，没推辞。
顾晚晚出来时换了一件奶白色薄针织衫，下面搭深灰直筒裤，脚上是一双低跟软皮鞋。她走到玄关，陈梦递来一副口罩和鸭舌帽。顾晚晚接过来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张云升站在她右后方，忽然伸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今天外面太阳毒，帽子戴低点。”顾晚晚从帽檐下看他一眼，眼里带着点笑：“你倒管起我来了。”张云升认真道：“随行医生的职责。”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顾晚晚也低低笑了一声。陈梦打开门，压低声音：“行了，两位，电梯口再见。”
三人乘电梯下楼。陈梦依然很自觉地站在两人中间，像一堵会移动的墙。电梯镜面里映出三个人的身影，顾晚晚低头玩着包带，张云升双手插在外套兜里，眼睛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快到B2时，陈梦忽然开口：“张云升，今天你坐副驾，晚晚坐我后面。”张云升点点头，没说话。顾晚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
地下车库灯管惨白，空气里浮着一股潮味。陈梦按了一下钥匙，黑色商务车亮起两下灯。张云升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顾晚晚绕到驾驶座后方，拉门坐进去。陈梦发动车子，先把空调调成外循环，又把后视镜掰了掰。车子慢慢驶出车位，拐上坡道。
车子刚开到地面，顾晚晚就看见园区门口蹲着几个拿相机的人。她没回头，只把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陈梦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声音稳当：“别理他们，窗子别开。”车子匀速开过，几个镜头追着车尾拍了一通。张云升偏头扫了眼窗外，没作声。等车驶上主路，他才说：“明天开始我早点下楼，先把车位的路看清。”陈梦点头：“也好。他们今天主要堵侧门，明天说不定换地方。”
顾晚晚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热搜又看了一眼。她拇指慢慢划动，忽然说了一句：“热评里那条，说我们‘好配’的，有两个人点赞回复说我是‘性冷淡人设’，被他拉去治疗了。”她语气很淡，像在念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张云升从副驾回过头，目光透过座椅间隙落在她身上。陈梦咳嗽一声：“那些乱七八糟的别看。”顾晚晚把手机屏幕按灭：“我没生气。就是觉得，说我去治疗也不是全错。”她抬起头，眼睛看向车窗外：“我本来就在治疗，只是给我治的人，是张云升。”
张云升慢慢转回身子，看着前方。车子驶过一座高架桥，晨光从斜上方打进来，落在他鼻梁和下巴之间。他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我会一直给你治，治到你每次面对镜头都不紧张为止。”他说完，从后视镜里找顾晚晚的眼睛。顾晚晚正看着他，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已经弯起来的眼睛。陈梦把着方向盘，嘴角也不自觉勾了勾。
车子又开出一段路，陈梦忽然问：“张云升，你今天还坐化妆间外头？”张云升“嗯”了一声：“老位置。”陈梦点点头：“今天三楼还有一家做家居直播的，走廊上来往的人多，你自己注意点，别让人拉住合影。”张云升笑：“我没那么红。”陈梦哼笑：“昨晚之前是没有，今天之后难说。”顾晚晚在后面接了一句：“他红不红都坐那儿。”她声音不大，却说得笃定。张云升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没躲，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
陈梦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文创园辅路。她四下看了看，把车停在离货车通道较近的一处临时车位。停稳后，她回头对顾晚晚说：“帽子口罩戴好，我们走货梯上去。”顾晚晚点点头，推开车门。张云升已经先下了车，绕到顾晚晚那一侧。她下车时，他抬起一只手，替她挡住车门框。顾晚晚踩到地面，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挡什么，车又不会撞我头。”张云升把手插回口袋：“顺手。”陈梦锁了车，走过来低声催：“别在这儿磨，走。”
三人往货梯方向走。张云升走在最后，顾晚晚在中间，陈梦在前面带路。进电梯后，顾晚晚把帽子摘了，用手背擦了擦额角。张云升伸手从口袋里拿出陈梦塞给他的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擦擦。”顾晚晚接过来，在额上按了按。电梯里很闷，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陈梦抬头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忽然冒出句话：“晚晚，你昨晚说，要是我真喜欢他，被拍就拍吧。今天热搜上那些，你看了什么感觉？”顾晚晚把纸巾攥在手里，过了几秒才答：“就像自己跟自己说开了一件事，终于不算藏着。”陈梦点点头，不再问。
电梯停在五楼。门一开，外头是一条灰白色走廊，墙上贴着简单的指示牌。陈梦往左看了一眼：“化妆间在三楼，先去三楼。”张云升说：“我昨天坐的位子还在吧。”陈梦边走边说：“在。今天你到得早，先占着。”顾晚晚跟在后面，忽然伸出手，在张云升后背轻轻戳了一下。张云升回头，她把手收回，别开脸：“你鞋带松了。”张云升低头一看，右鞋的鞋带果然拖在地上。他蹲下去系，顾晚晚就站在他旁边等。陈梦回头看见，叹了口气，也没催。
系好鞋带，张云升直起身。顾晚晚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快点。”他几步跟上去，走到她身侧。走廊尽头就是楼梯，三人一前一后下到三楼。楼梯间里光线暗，顾晚晚扶着栏杆慢慢下，张云升走在她身后，隔着她两个台阶。她忽然停下，转过身仰头看他：“张云升，你今天要是坐久了累，就起来走走。”张云升点头：“我知道。”她这才继续往下走。
出了楼梯间，三楼走廊里已经有工作人员在搬器材。陈梦领顾晚晚往化妆间走，张云升在走廊边那张塑料椅上坐下。他拍拍扶手，对顾晚晚说：“我就在这。”顾晚晚停在化妆间门口，回头看他。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推门进去。张云升看着门关上，才拨开手机，又点开那条热搜。他把评论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唇角慢慢放平，最后退出来，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走廊那头快步走来一个场务，手里提着两袋咖啡。那人经过张云升面前时停下来，客气地招呼：“张老师，早。”张云升点点头：“早。”场务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个，您和顾老师……真的在谈？”张云升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眼，目光沉静，语气里带着点疏离：“这问题你问她不合适，问我也没答案。我们今天是来工作的。”场务连忙点头，拎着咖啡走了。
化妆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顾晚晚的声音从里面漏出来：“张云升。”张云升站起来，走到门边：“我在。”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手指细长，掌心里放着一颗糖。她说：“给你。”张云升接过来，是颗草莓味的硬糖。他笑了下：“你哪来的？”顾晚晚在门后说：“昨天品牌方塞给陈姐的，她放我包里。”张云升把糖攥在手里，低声道：“等会儿你拍完，我也给你留一颗。”顾晚晚没说话，门缝轻轻合上了。
张云升坐回塑料椅，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他靠着椅背，仰头看着走廊上的白炽灯，心里那根从昨晚就绷着的弦，终究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