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晚把手机重新翻过来，屏幕还亮着，张云升那句“我差点没忍住”摊在对话框里。她犹豫着要不要回，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最终只按了锁屏。她偏过头，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上，高架桥的灯光一段一段从她脸上掠过。她想起化妆间里自己伸手替他理西装前襟那几秒钟，其实她比他更早心跳失衡，只是藏得深。
车从高架下来，拐进公寓所在的街区。助理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入口旁，顾晚晚推开车门，冷风从坡道口灌进来。她裹紧外套，对助理说：“你回去吧，我自己上楼。”助理应下，把车开走。顾晚晚站在车库入口边，等了几秒，身后就有车灯扫过地面。她没回头，听引擎声停住，陈梦那辆深色轿车从她身旁滑进坡道。
副驾门先开，张云升从里面出来。他反手把门推上，隔着半个车头看她。陈梦摇下驾驶窗，朝她摆摆手：“上去吧，我把车停好再上来。”顾晚晚点头，张云升已经绕过车尾走到她跟前。两个人没有并肩，前后错开半步，往电梯间走。张云升声音压得低：“你回来多久了？”
“刚下车。”顾晚晚把包挎好，目光扫过车库四周，没看到异常身影。她按下电梯，门开时让张云升先进，而后自己才跨进去。门合上，狭小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顾晚晚靠在轿厢侧壁，抬眼看他：“陈姐在车上跟你说什么了？”
张云升嘴角动了动：“让我今晚也睡客房。还有，明早出门别跟你同车。”他说完侧过身，面向她，“她还说，狗仔可能已经摸到公寓楼下来了，让我注意点。”
顾晚晚轻轻哼了一声：“她一天到晚就这两句话。”
张云升笑起来，黑眼圈在电梯冷光下更明显。他抬手揉了揉后颈，语气里多了点疲惫：“她也是为你好。我睡客房没什么，就是离你远一点。”
顾晚晚看他揉脖子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你昨晚根本没睡多久。今天在车上补的那点觉，不顶用。”她说完，电梯门开了。她先走出去，刷卡开门。屋里还留着早晨出门时的味道，粥香早散了，客厅茶几上的玻璃瓶里那几支花微微有些蔫。顾晚晚换了鞋，走到沙发边，把包搁下。
张云升跟在她身后进屋，反手带上门。他站在玄关，没往里走，目光落在她身上：“你饿不饿？我弄点吃的。”
顾晚晚回头看他：“你不困？”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张医生，你看起来随时能睡着。”
张云升下意识去捉她那只手，没使力，只是轻轻拢住她手腕。顾晚晚没抽开，任他握着。他的拇指在她腕骨上方的皮肤蹭了一下，像确认她还在。他低声说：“我不睡。陈姐让我保持距离，可没说不让我陪你吃饭。”
顾晚晚被他这句话弄得嘴角微弯。她挣开手腕，往厨房走：“那你煮面。冰箱里有蛋和青菜。”她拉开冰箱门，弯腰翻出两盒鸡蛋，又拿出一把菜。张云升已经卷起袖子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顺手把冰箱门合上。他低头洗菜，顾晚晚靠在料理台边，拿起一个西红柿在手里转了转。
“你会不会做饭？”她问。
张云升回头看她一眼：“留学那几年，不会也得会。后来忙起来，就只会煮面了。”他把菜叶一片片撕开，放进沥水篮，动作不紧不慢。
顾晚晚把西红柿递给他：“切了放进去，会好吃点。”张云升接过去，用刀在顶端划了个十字。她看在眼里，说：“刀工还行。”
张云升笑：“就这点本事了。”他起锅烧水，调酱汁，又把蛋打匀。顾晚晚没走开，就站在旁边看。她偶尔伸手帮他把抽油烟机调大，或者把碗筷从柜子里拿出来。两个人一个煮面，一个摆碗碟，厨房里渐渐腾起热气，锅里的水滚开，张云升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散。
陈梦进门的时候，面刚出锅。她换了拖鞋走到餐厅，看见两碗面摆着，顾晚晚已经在桌边坐下。陈梦看看张云升，又看看顾晚晚，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那份呢？”
张云升指了指锅里：“还有。”
陈梦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顾晚晚对面。她吃了一口，评价：“味道一般。”顾晚晚没理她，低头慢慢吹着汤。张云升挨着顾晚晚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屋里很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吃到一半，顾晚晚忽然说：“今天晚上，我想把明天那场拍摄的流程再对一遍。”
陈梦抬头：“你收工的时候不是对过了吗？”
顾晚晚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没看陈梦：“我想再对一遍。”她语气平缓，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的事。张云升侧头看她，没说话。陈梦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平板递过去：“流程发你手机里了，你自己看看。我去洗个澡。”
陈梦走后，餐厅只剩他们两个人。顾晚晚把平板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张云升端着碗，慢慢喝汤。他忽然开口：“明天那场，你怕吗？”
顾晚晚指尖顿住。她抬头，眼里的情绪很淡，声音也淡：“怕倒是不怕。就是最近一对着镜头，胸口就发紧，像有人掐着脖子。”她放下平板，手无意识地按在锁骨下方，又松开，“今天拍珠宝的时候没犯，是因为你在外面。”
张云升把碗放下，侧过身子面对她：“我在外面，你就觉得能喘上气？”
顾晚晚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你在的时候，我脑子里那根弦总会松一点。”她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陈姐问我，我到底图你什么。我说不清。但你站在那里，我就觉得今天能撑过去。”
张云升的手在桌面下伸过去，覆在她搭在膝上的手背上。他掌心温热，动作很慢，像怕惊动她。顾晚晚没躲。他的指尖轻轻扣进她指缝，没有收紧，只是贴着。餐厅的顶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瓷砖上，挨得很近。
“明天我也在。”张云升低声说，“你拍你的，我在老地方等你。”
顾晚晚反手勾住他的手指，用了点力。她没看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张云升，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会想，这样的人怎么就被我遇上了。”
张云升轻轻笑了一声，指腹摩过她的手背：“应该是我怕。”他声音更低，“怕你明天就不需要我了。”
顾晚晚抽出手，转而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胡说什么。我查都查了，人也跟你同床睡过了，你还说这种话。”她语气里带着点嗔怪，耳尖却浮起一层薄红。
张云升被她拍得一愣，随即笑开：“好，我不说。”他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几乎靠上她的。顾晚晚没让开，反而侧了点身，问他：“你昨晚在客房睡得好吗？”
张云升如实答：“不好。床不软，被子沉，主要是离你远。”
顾晚晚瞪他一眼：“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没边。”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端进厨房。张云升跟进去，从她手里接过洗碗布。她没走，靠在一旁看他洗碗，忽然说：“陈姐说今晚让你睡客房，你就睡客房。明天还要早起，别又熬着。”
张云升把碗冲干净，码在沥水架上：“我听你的。”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身面对她。两人靠得很近，厨房窄，灶台上的热气还没散尽。顾晚晚能闻到他袖口上沾着的酱料味和一点淡淡的洗衣液香。她低头，伸手又替他整了整衬衫领口，这次动作更自然，像做过很多遍。
张云升没动，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他轻声说：“晚晚，你今天在化妆间说不想躲了，我听了很久都缓不过来。”
顾晚晚抬眸：“那你想说什么？”
张云升喉头动了动，最后说：“我想抱你一下行不行？就一下。”
顾晚晚没回答，直接往前半步，把额头抵在他肩窝。张云升愣了一下，随即抬手环住她。他抱得克制，手掌贴在她后背，没往别处移。顾晚晚闭上眼睛，手指攥住他腰侧的衣料。两人谁都没说话，厨房里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像给这个拥抱打拍子。
过了一会儿，顾晚晚先松开，退开半步，脸上已经恢复平日里那副清冷样子，只是眼尾还有些红。她别开眼：“去洗澡，早点睡。”
张云升点头：“你也是。”
她先回了主卧。关门时，她站在门后，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门外传来张云升的脚步声，经过她门口时停了一下。她屏住呼吸，听到他低声说：“晚安，晚晚。”然后脚步往客房去了。
顾晚晚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没有开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窗外城市灯火漫进来，把地板染成暗橙色。她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指尖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去浴室。热水浇下来时，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张云升那句“我怕你明天就不需要我了”。她把水调大，像要把这句话从耳边冲掉。
洗完澡出来，她穿了一件浅色睡裙，头发用毛巾裹着。她坐到床边擦头发，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陈梦发来的消息：“狗仔没跟进来。你早点睡，明早六点半我来叫你。”顾晚晚回了“收到”，把手机丢到床头。
她擦干头发，躺下来。棉被柔软，可今晚这张床又只剩她一个人。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忽然有点想敲客房的门，把张云升叫过来，就像昨晚那样。可她没有。她只是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困意慢慢拢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