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晚从高脚凳上下来，摄影棚里灯光还没撤，副导在喊收工。她踩进拖鞋，脚底还残留着背景纸的凉意。服装师过来替她把衬衫袖口的褶皱展平，她偏了偏身子，目光越过对方肩头往外扫。玻璃外张云升还站着，手从裤袋里拿出来，朝她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她还没回应，陈梦从棚外疾步进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跟平时不大一样。陈梦走得急，鞋跟敲在地板上，连旁边整理灯线的工人都朝她看。顾晚晚刚把喉糖咽下去，舌尖抵着齿关，问：“怎么了？”
陈梦没说话，先往棚外看了一眼，又拉起顾晚晚手腕往角落走。张云升隔着玻璃见状，也迈步跟进来。陈梦把他们两个带到道具架后，四周没人，只有空调风声。她把手机屏幕按亮，递到顾晚晚眼皮底下。
“你们看这个。”陈梦压低嗓子，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顾晚晚低头看，是某社交平台的实时榜单。第一行粗体标题写着“顶流顾晚晚与神秘男子甜蜜同框”。她心里一沉，指节不自觉地收紧。陈梦又往下翻，几张图片跳出来，拍的是某条街边她和张云升并肩走的画面。光线昏暗，看不清五官，但张云升的西装和她的侧脸轮廓都清晰。其中一张是张云升替她拉开车门，她低头坐进去。
顾晚晚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什么时候拍的？”
陈梦答：“就这两天。咱们从公寓出来的路上被跟了。”她翻到评论区，底下刷得飞快，点赞数高得惊人。
张云升站在顾晚晚身后，目光在屏幕上扫。他脸色没怎么变，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些：“评论说什么？”
陈梦把手机转向他，语气复杂：“你自己看。”
张云升看到置顶评论：“这个男人是谁啊？怎么看着比圈里那些男星还稳？”下面一条回复：“他叫张云升，自己去查，履历吓死人。”再往下，点赞最多的一条写着：“如果真的是张云升，谁敢反对？这条件配顾晚晚绰绰有余。”
顾晚晚抬头看陈梦：“你说要出事，这是出事了吗？”
陈梦张了张嘴，像是想骂，又没骂出来。她把手机收回来，深吸一口气：“我本来也以为要炸了。这种级别的顶流被拍到，通常第一波都是黑稿，配个标题说私会、说倒贴。可你看这风评……”她顿住，嘴角抽了一下，“全是一边倒。”
张云升问：“一边倒支持她恋爱？”
陈梦点头，声音里透出点不可思议：“对。现在粉丝不但不骂，还开始扒你的背景。结果扒出来——”她盯着张云升，“你那些头衔全被发出来了。你自己看。”
顾晚晚也凑过去。陈梦重新打开一个页面，上面是张云升的履历整理，配了张他出席学术活动的照片。白底黑字，条理分明：中国十大杰出青年、心理学博士、国际期刊发表记录、某高校客座教授。下面评论刷得飞快，有人写：“这履历放娱乐圈里可不多见。”还有人写：“顾晚晚这么多年不炒恋情，原来是等着一个这样的。”
顾晚晚心里的那点紧绷没散，反而变成另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看向张云升，嘴唇动了动：“你不是……不太愿意让人知道你这些吗？”
张云升迎上她的目光，眼里有几分无奈：“没想瞒，就是觉得这些跟陪你来片场没关系。”
陈梦把手机往兜里一收，双手抱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现在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回应。风向虽然好，但也不能不处理。顾晚晚的人设一向清冷，突然冒出恋情，粉丝接受是一回事，品牌方那边又是另一回事。”她停了一下，目光在张云升身上转，“还有你，你被拉到台前了，后续会有媒体追你。”
张云升偏过头，看顾晚晚：“你怎么想？”
顾晚晚没有立刻答。她把拖鞋里的脚趾蜷了蜷，后腰抵着道具架的横杆。过了几秒，她低声说：“我不喜欢他们扒你。”
陈梦叹了口气：“这不是你喜不喜欢的问题。现在不回应，明天只会更多料。要么承认是朋友，要么不回应。但看这架势，粉丝已经自己认定了。”
顾晚晚皱眉：“朋友？”她重复这两个字时，语气有点冷。
陈梦看她一眼，忙说：“我不是说要你否认。我是告诉你，现在回应‘朋友’都没人信。你看这张——”她又把手机翻出来，点开一张照片。照片放大了。是张云升站在她身后，顾晚晚回头跟他说话，两个人靠得很近。顾晚晚的眼神柔和，张云升正低头看她，唇角带着笑。
顾晚晚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说：“拍得挺好。”
陈梦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你说什么？”
张云升低头轻笑了一声，肩膀抖了两下。顾晚晚扭头看他：“你笑什么？”
张云升把笑收住，手虚虚掩了下唇：“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话说出来，陈姐听了更头疼。”
陈梦翻了个白眼：“现在不是你们打情骂俏的时候。”她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已经不像刚进来时那么紧绷，“算了，我先去跟公关通个气。你们俩在这等着，哪儿也别去，别让更多人看见你们凑一块儿。”她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指张云升，“尤其是你。待会儿出去以后跟我走，别跟晚晚并肩。”
张云升应了一声：“知道。”
陈梦这才快步出了摄影棚。四周的工作人员还在拆灯，没人注意这边。顾晚晚站直身体，把外套从臂弯里抖开，慢慢穿上。她没看张云升，只低声说：“你被扒出来，会不会影响你的事？”
张云升走近一步，和她并排站着，背对着棚里来往的人。他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不会。我的工作不靠曝光。”他偏头看她，“倒是你，刚才看评论的时候，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顾晚晚没否认。她低头把衬衫下摆重新别好，手指在腰侧停了一下：“也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他们根本不知道你这些年怎么过的，只凭几行字就把你摆出来夸。”
张云升听她这么说，目光软下来。他想抬手碰她，又想起陈梦的叮嘱，最后只是把两手都放进裤袋：“我不在意别人怎么夸我。我在意你怎么看我。”
顾晚晚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摄影棚里的暖光还在，映得她眼尾有点湿气。她偏开脸，轻声道：“我早就在心里夸过你了。”说完她迈步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手背极快地擦过他的手肘，像不小心碰到。
张云升顿了一下，跟在她后面上了楼。陈梦已经在化妆间门口等着，见他们来，招手让他们进去。门一关，陈梦把手机递过来：“公关那边说先别回应，等晚上热度自然发酵。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被拍到更多。”她看向顾晚晚，“一会儿你自己坐车回去，我开车载他，分开走。”
顾晚晚坐在化妆镜前，摘掉手腕上的细链子，放进盒里：“他认得路吗？”
陈梦失笑：“他有手有脚，怎么不认得路。”
张云升靠在门边，低声说：“我也要回公寓。你让陈姐先送你走，我随后到。”
顾晚晚从镜子里看他：“你坐陈姐的车回去，我让助理送。”
陈梦插话：“都行。反正别同一个车。”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但今晚你们最好别单独出门了。那帮狗仔肯定蹲在公寓附近。”
顾晚晚拿起化妆棉，慢慢擦掉唇上残余的颜色。她动作很慢，像在整理情绪。过了一会儿，她把化妆棉揉成团丢进垃圾桶，对陈梦说：“公众都这样了，我们躲着反而显得心虚。”她没看任何人，语气平静，“要是我真喜欢他，被拍就拍吧。”
陈梦愣住，转头看张云升，张云升也微微一怔。他走过去，在化妆台旁站定，低头看顾晚晚：“你想清楚了？”
顾晚晚抬头，从镜子里和他的目光碰在一起：“我昨晚就想清楚了。”她顿了一下，“不然不会查你。”
陈梦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认了：“行。那晚上我安排，你们从地下车库走。明天要出通告，今晚别熬夜。”
顾晚晚点头。张云升也嗯了一声。陈梦手机又响，她看了眼屏幕，骂了句“现在的媒体真能写”，转身出去接电话。化妆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顾晚晚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忽然说：“你以前当杰出青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拍到和我传绯闻？”
张云升笑：“没有。当杰出青年那会儿，想的全是怎么把论文答辩应付过去。”
顾晚晚抿唇，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她站起来，面对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西装前襟的褶皱。张云升没动，任她弄。她的指尖在他衣料上停住，掌心贴着他胸口一侧，像在感受他心跳。
张云升低声说：“晚晚，你不用因为我被曝光就逼自己表态。我们之间的事，可以按你的节奏来。”
顾晚晚摇头：“不是逼。我是真的不想躲了。”她收回手，目光清亮，“你为我来了这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站在镜头前面。”
张云升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她，半晌才说：“那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
陈梦推门进来，见两人面对面站着，立刻“啧”了一声：“说了保持距离。这里是化妆间，外面还有人。”她走过来，把手机塞进包里，“车安排好了。晚晚先走，张医生跟我去负二层。到了公寓我再跟你们碰。”
顾晚晚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边，又转身对张云升说：“你到了给我发条消息。”
张云升点头：“好。”
顾晚晚这才拉开门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几个工作人员在楼梯口抽烟。陈梦跟在她后面，压低声音提醒：“别走太快，自然点。”顾晚晚嗯了一声，步伐放慢，像平时收工那样下楼。
地下车库阴凉，灯光白得刺眼。顾晚晚上了助理开的车，坐在后座。车驶出园区时，她透过车窗看见陈梦和张云升站在另一辆车旁。张云升低头听陈梦说话，手虚扶在车门上。顾晚晚望了他一会儿，直到车子拐弯，他的身影被楼体遮住。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她：“顾老师，回去路上要买点什么吗？”
顾晚晚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不用，直接回。”
她靠进座位，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先闭了眼。等车开上高架，她才摸出手机。是张云升发来的：“我上车了。陈姐让我坐副驾。”她盯着这行字，嘴角轻轻牵起来，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阵，又一条进来：“你刚才在化妆间帮我整理西装，我差点没忍住。”
顾晚晚耳根热了热，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助理没再说话，车里只有电台的轻微电流声。她偏头看窗外，高架桥两侧的灯一盏盏往后掠，像被留在身后的旧日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这样等过一个人回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