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把门掩上后没再出去，化妆间里只剩吹风机偶尔低鸣。顾晚晚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遮瑕一层层叠上去，眼下那点青灰总算被压住。她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外套袖口内衬的缝线。
张云升在门外到底没坐下。他把那杯豆浆搁在塑料椅旁边，站起身沿着走廊慢慢踱了几步。楼下摄影棚的灯光从楼梯口透上来，忽明忽暗。他停在离化妆间门十几步远的位置，背靠着墙，目光落在对面贴着的消防疏散图上，像在记路线。
三个男人从电梯里出来，黑色西装，袖扣在顶灯底下反着冷光。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圆脸男人，姓方，手上攥着两串钥匙，说话声隔着半条走廊都听得见。他旁边跟着个高瘦的男人，手上拎着杯美式，正低头看手表。后面那个年轻些，一见张云升，脚步先顿了一下。
方总眯起眼，往张云升这边走近几步，忽然笑起来：“哎，这不是张博士吗？前年在上海的心理学论坛上我还坐你后头，你上台发言那会儿我记到现在。”他声音洪亮，旁边几个正在调灯光的场务都扭过头来看。
张云升站直了身体，脸上浮起一点客气的笑：“方总，您记性好。”他认得这人，当年论坛结束后的晚宴上，这位方总端着酒杯到处递名片，说话亲热得像认识了半辈子。
高瘦男人也凑过来，先朝张云升点了点头：“张博士怎么在这儿？这层今天不是拍珠宝吗？”他往化妆间方向扫一眼，似乎想起什么，又看回张云升。
张云升把手插进西裤侧兜，语气平常：“我陪顾老师过来，她是今天的拍摄主角。我暂时以随行医生的身份跟着。”
方总噢了一声，脸上那点意外没藏住。他回头跟旁边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又把声音压低了些：“张博士给顾小姐看诊？这倒是新闻。你这两年都不太接私人案例了，圈里想约你吃饭都排不上。”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离张云升更近，手肘虚虚一抬，像要拉他坐下聊。
张云升没坐，语气仍旧不紧不慢：“顾老师的情况特殊，我暂时放一放其他安排。”他没明说“特殊”在哪，只是嘴角勾了一下，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方总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咧开，那副精明的表情里多了点意味深长。他抬手在张云升肩侧拍了拍，没真落下去，只悬在半空：“明白，明白。张博士肯放下正事来给顾小姐当随行医生，这份心思，谁还能看不出来。”他身后那年轻男人笑了一声，声音很低，被方总一个眼神压下去。
高瘦男人接过话，语气殷勤：“张博士，顾小姐这样的顶流，身边是得有个信得过的人照应。你肯来，她肯定安心。回头要是有需要，我在园区对面有间会所，上午清净，你们想休息或者谈事都方便。”他从内袋摸出一张黑色卡片递过去。
张云升没接，只抬了抬下巴：“谢谢，我在这边待着就行，不给她添麻烦。”他话说得客气，拒绝的意思却很明白。
方总见状也不恼，把那张卡片从同伴手里抽走，顺手放回对方口袋：“行了行了，张博士有分寸。我们就是恰好撞上，打个招呼，别影响他们工作。”他转向张云升，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张博士，当年你在论坛上讲的那套关于高压人群情绪调节的理论，我一直觉得好。今天能在这碰见是缘分，以后有机会，我真想好好请教。”
张云升点了点头：“方总过奖了。那套理论还粗得很，要在实际案例里磨。”他眼角余光扫向化妆间门，门缝底下透出的光没有变化，里面安静得很。
方总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心下了然，笑了笑：“不耽误你。顾小姐拍摄要紧。我们就是来这边看场地，待会儿就走。”他说完朝身后两人摆了下手，三个人往走廊另一头去了。走了几步，方总又回头，冲张云升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嘴里无声说了句“支持你”。
张云升看着他背影，没回应，只是重新靠回墙边。他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指节轻轻扣了扣墙面，像在等什么。
化妆间的门在这时被人从里面拉开。陈梦探出半边身子，压低声音问：“刚外面什么动静？我听着像有人在叫你。”张云升朝她摆摆手：“几个认识的人，说了两句话，已经走了。”陈梦皱着眉，回头看顾晚晚，见她正对着镜子抿口红，似乎没注意外头的事。
顾晚晚其实听见了。那几句“张博士”“随行医生”隔着薄门传进来，像细针扎在耳膜上。她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翻了个个儿。她拿起桌上的散粉刷，在手背上扫了两下，又放下。陈梦走过来，俯身在她耳边说：“那几个人认出他了，没说什么过分的。”顾晚晚垂下眼，指尖捏着口红管转了一圈。
“他们懂什么。”她声音很轻，像只说给自己听。陈梦没接话，只帮她把外套领口翻好。门外张云升重新坐下，塑料椅发出极轻的吱呀声。顾晚晚听见那声响，肩膀松了松。
没过多久，副导从楼下上来，敲了敲化妆间的门。陈梦过去应了。副导说灯光已经调好，机位也架完了，顾老师可以先过去走一遍。顾晚晚站起来，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里面是件酒红色丝质衬衫，下摆收进高腰裤里，腰线被勾得利落。她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了，才往外走。
张云升见她出来，也跟着起身。两人隔着几步远，顾晚晚没回头，只小声说了句：“你跟陈姐走我后面。”张云升嗯了一声，果然落后她两三步，和陈梦并排。顾晚晚从楼梯拐下去时，手指在扶手上滑了一下，又稳稳握住。二楼的摄影棚敞着门，里面几个工人正往升降机上挂柔光箱，冷气打得很足。
摄影棚中间铺着浅灰背景纸，灯架从三面围过来。顾晚晚赤脚踩上去，脚趾在纸面上缩了一下。珠宝组的助理捧来一盒钻戒，盒盖打开，她垂手取了一枚戴上。场记在旁报完卡号，机器嗡嗡地转起来。张云升站在棚外，隔着落地的透明玻璃看她。方总那几个人还没走远，站在二楼过道里，远远朝这边看。
陈梦站在张云升半臂远的地方，压低声音：“那几个老总不会出去乱说吧？”张云升侧过头，目光仍落在顾晚晚身上：“不会。他们巴不得跟我搭上关系，说出去对他们没好处。”
陈梦嗯了一声，又看顾晚晚。顾晚晚在镜头前慢慢转了半圈，手腕抬高，钻戒在灯光下折出细碎的光。她下颌微微抬起，脖颈到锁骨的线条被光线勾得清晰。张云升看着，喉头动了一下，又迅速把视线移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方总那三人下了楼，从摄影棚另一侧经过。方总特意朝张云升笑了笑，又对身旁的高瘦男人耳语几句。那男人连连点头，回头看了顾晚晚一眼，脸上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赞许。
张云升没理他们，只把目光重新放回顾晚晚身上。她拍完一条，摄影师打了个手势，副导喊停。顾晚晚从纸面上走下来，旁边的助理忙递上拖鞋。她穿上，朝张云升这边瞧了一眼。张云升冲她抬了抬下巴，用口型说：很好。
顾晚晚撇开眼，嘴角小弧度地翘了一下。她没往这边过来，站在原地配合服装师整理衬衫袖口。那服装师蹲在地上替她别裤脚，一边赞叹这条裤子称她腿型。顾晚晚淡淡应了声，从兜里摸出颗喉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陈梦扭头对张云升说：“你今天挺安分。”张云升笑着低声道：“你早上那话我记着，哪敢不规矩。”
摄影棚里下一组灯光换成了暖调，助理搬来一张黑色高脚凳。顾晚晚坐上去，右腿叠在左腿上，上身挺得笔直。摄影师蹲在机位前调整角度，嘴里念着“再来一点点”。顾晚晚把脸偏了五度，眼神从镜头前横过去，正落在张云升身上。
她的视线只停了一下，又重新回到镜头。张云升也看见了。他忽然发现，她只要看他一眼，嘴唇就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像在确认他还在。他手插在裤袋里，身体没动，心口却一点点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