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晚走进旋转门，玻璃映出她半张脸，眉梢还压着没散干净的笑意。张云升放慢一步，等她过了门扇才跟进去。大厅冷气开得早，浮着一层清洁剂的味道，混着前台两盆绿萝的水汽。顾晚晚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回头瞥他一眼：“你等一下先别跟我进化妆间，陈姐还没上来，让她看见你又贴着我，又要念。”
张云升把衬衫袖口往上折了一折，手腕露出来，青筋在晨光里淡得像铅笔线。他点头：“我不进去。坐走廊那排塑料椅，离门口三米远，够守规矩了。”他说着往电梯方向走，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声不大，却让顾晚晚想起高中教学楼走廊里，他抱着作业从她身边经过的步子。
顾晚晚跟上去，手缩进外套袖子里。两人并排等在电梯口，屏幕上数字从地下车库往上跳。她没看他，盯着反光的金属门，像自言自语：“你昨晚到底几点睡的？车上靠我肩膀那会儿，我听见你呼吸顿了一下，还当你醒了。”
张云升偏过头，眼里浮起一点笑：“一点多。客房窗帘不遮光，外头路灯从缝里进来，我翻了半宿。后来听见你屋里没动静，才眯着。”他停了一下，补一句，“你主卧床垫软，我躺着腰舒服。睡得挺好。”
顾晚晚耳朵尖的红刚退，又浮上来。她拿手背碰了碰脸，轻声说：“谁问那个。”电梯叮一声到了，门往两边滑开。她先进去，张云升随后，手指按了三楼。顾晚晚站在靠镜子的角落，看了他一眼：“等会妆造组的人问你是谁，你怎么讲？”
张云升把背靠上电梯壁，两条长腿交叠站着，神情松弛：“随行医生，姓张。来帮顾老师看状态，不干扰拍摄。”他顿了顿，嘴角翘起，“要有人问我哪家医院的，我就说张医生，专治镜头一开就喘不上气。”
顾晚晚瞪他，眼睛却弯着：“你别在棚里乱开玩笑，传出去像什么。”电梯在三楼停稳，门打开，外头已经有几个工作人员推着挂衣架经过。顾晚晚先一步走出去，背脊挺直，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只剩那点清冷。张云升跟在她斜后方，隔着半臂远，也敛了神色。
化妆间门半掩着，里头灯全亮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姑娘探出头，见是顾晚晚，忙把门推开：“顾老师早，妆造组刚到，正摆东西。”顾晚晚嗯了一声，回头朝张云升抬了抬下巴，无声地比个口型：去那边。
张云升会意，走到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坐下，从裤袋摸出手机，低头翻起来。顾晚晚看他坐好，才迈进化妆间。她刚坐下，镜前灯打过来，脸上那点倦色全显出来。化妆师小敏站到她身后，把化妆包往台面上一摊：“顾老师，昨天那套珠宝片你状态真好，今天咱们早点弄，争取一条过。”顾晚晚轻轻应了，视线却从镜子里飘向门口。
张云升坐在门外，手机屏幕亮着，他拇指慢慢划，神色认真得像是看病例。有个场务抱着反光板从他跟前过，多看了他两眼。张云升抬头，点了个头，又低下去。那场务没多问，走进隔壁棚里。
陈梦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小笼包。她先看一眼化妆间，再转过来找张云升。张云升收起手机，站起来：“陈姐。”陈梦把豆浆递了一杯给他，低声说：“你在外头坐着，别进去晃。她化妆要半小时，这层人多，眼睛杂。”张云升接过来，说：“我知道。我就坐这儿，她喊我我再进。”陈梦点点头，推开化妆间门进去了。
顾晚晚从镜子里看见陈梦，嘴角动了动：“陈姐，我不饿。”陈梦把包子放到她手边，打开纸袋：“吃点。等会要笑，脑子里还得背补的镜头，空着胃顶不住。”顾晚晚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小口。陈梦凑近些，压低声音：“张云升在门口坐着，挺老实。你也别老回头看他，人多眼杂。”
顾晚晚把包子咽下去，抿了点豆浆，说：“我怕他一个人待着没意思。陈姐，你待会进去跟副导说一声，他就在外头，不乱走。”陈梦拍拍她肩膀：“行，你先吃。我把你头发先梳顺，小敏还在调粉底。”顾晚晚点点头，把包子小口小口吃完。
张云升坐在塑料椅上，豆浆喝到一半，掏出手机给顾晚晚发消息：里面闷不闷？闷了跟我说，我陪你去楼梯口站两分钟。他发完又补一句：陈姐让我在门口当吉祥物，我哪也不去。顾晚晚包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抽纸巾擦嘴，点开看完，低头回了条：不闷。你手凉，豆浆换着握，别洒在凳子上。
张云升看见这行字，轻嗤一声，把豆浆换到另一只手里，又回：顾老师管得比我助理还细。顾晚晚没再回，只把手机扣在大腿上，对镜子里的小敏说：“今天底妆薄一点，眼下遮瑕多上点，昨天没睡好。”小敏应下，动作利落地调遮瑕。陈梦在旁边替她顺头发，一边跟小敏闲聊今天棚里的灯光。
顾晚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她听着外头走廊里轮子滚过的声音，还有张云升偶尔翻动手机的极轻摩擦，心口慢慢稳下来。她睁眼，对陈梦说：“陈姐，你帮我跟他说一声，我今天能行。让他别在门口坐得太板正，像罚站。”陈梦笑出来，把梳子放下：“你自己跟他说，人就在门外。我喊他进来？”顾晚晚忙摇头：“不用让他进来。你帮我带句话。”陈梦点点头，走到门口，朝张云升道：“晚晚说，她今天能行。你不用坐得跟站岗似的。”
张云升嘴角一松，站起身，朝门里说：“知道。”他声音不大，却正好让顾晚晚听见。顾晚晚对着镜子，眼尾弯了一下，没回头。陈梦把门掩上，走回她身边，低声说：“你俩这黏糊劲，也就隔着一道门还能传话。”顾晚晚没接腔，只把吸管咬在唇间，慢慢喝那杯温豆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