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把车速压到四十出头，高架上的车流从旁边超过去，偶尔有司机按喇叭，她也不急。顾晚晚侧着身子，让张云升靠得更稳些。她低头看他的手，指尖还搭在她的指节上，没松开。车里那股清晨的凉意渐渐被暖风盖过去，顾晚晚把车窗缝关上，怕风吹着他。
陈梦从后视镜里扫一眼，又看回前路，隔了半分钟才开口：“你高中那时候，他是不是天天从你们班后门绕进来，假装找别人借笔记？”她声音放得轻，像怕吵醒后座的人。
顾晚晚抬眼，看向前面陈梦的后脑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从后门进来，手上总拎着校门口那家米糕，用油纸包着。放到我桌角，什么话都不说，转身就走。我一开始以为是谁放错桌，连着好几天，才反应过来。”
陈梦“啧”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就这么闷着送？没写个纸条什么的。”
顾晚晚摇头，发尾蹭过张云升肩头。她说话时身体不敢大动，只能把声音压得又低又软：“没写。他那时候坐我斜后座，我回头看过他一次。他立刻低头翻桌洞，耳朵根红得发亮。我后来再也没回头看过。”
陈梦听完，眼里浮起一点笑，像想起什么旧事。她打了一圈方向盘，车子拐进辅路，两旁的行道树遮住大半晨光。她说：“那你后来怎么知道是他？就凭耳朵红？”
顾晚晚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膝盖，低声说：“有一回米糕下面垫着一张数学卷子，是他错题订正过的那张，名字没撕干净。我认出来了。”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张云升脸上。他睡得很沉，眉头比刚上车时松了些，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带着极轻的声响。
陈梦跟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又收回，嘴角轻轻翘起来：“那他费这么大劲，你也没戳穿。你俩可真能憋。”
顾晚晚笑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我那时候不敢。学校里有几个女生，天天拿我当靶子。我要是在教室里跟他多讲一句话，第二天就有人去他桌上刻字。他帮我出过一次头，后来那些人更疯。我越不理他，越是在保他。”她说到最后，声音淡下去，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
陈梦没接话，只把副驾驶上那瓶没开过的水递到后面。顾晚晚接过来，拧开盖，没喝，先看了看张云升，又放回车门侧边。陈梦说：“现在不怕了？你刚才牵他手，也没管我在前面。”
顾晚晚被她说得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张云升的指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掌心半拢着，搭在她手背上。她没抽回来，只小声说：“他累成这样，还陪我去棚里。我总得看着他，不然他磕着碰着，陈姐你又要说我。”
陈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却不凶：“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我顶多说他两句。你倒好，每回都站他那边。”她把车拐进一条窄街，街边停满早餐推车，蒸笼冒着白气。顾晚晚看着窗外，忽然说：“陈姐，他高中帮我，是喜欢我。后来他出国，我进了这行，两个人谁也没联系过。现在他回来，还肯坐在这儿当个随行医生，我总怕哪天他醒过来，觉得这日子没意思，就飞回他该去的地方。”
陈梦慢慢踩下刹车，车子停在临时车位里。她转过身，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认真看着顾晚晚：“晚晚，我问你，你是真想和他在一起吗？不是感激他以前帮过你，也不是因为现在有个人能让你喘口气。”
顾晚晚没马上回答。她看着陈梦的眼睛，那里面有红血丝，是这些天熬夜磨出来的。顾晚晚吸了吸鼻子，说：“我想。高中时候就想，只是不敢。现在他回来，我查他那些名头，越查越心慌。陈姐，你说我这样的人，站他旁边，会不会反而拖累他？”
陈梦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收回来，转回身去，重新发动车子。她声音稳下来：“你这样的人，世界级顶流，二十六岁，有作品有身价，站谁旁边都不算拖累。别老把自己缩着。他要是真喜欢你，这些他早就想过了。”她顿了一下，又补一句，“我不是劝你一头扎进去。我是要你清楚，你自己要什么。想清楚了，陈姐就替你挡着。”
顾晚晚点点头，眼睛有点潮。她偏过头看张云升，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一点，眼睛半睁，目光虚虚地落在她脸上。顾晚晚小声问：“什么时候醒的？”
张云升喉咙动了动，声音沙沙的：“刚醒。听见你声音，以为还在做梦。”他想坐直，顾晚晚按了按他小臂，没让他动。他索性又靠回去，头往她那边偏了偏，说：“陈姐开车稳，我睡过头了。”
陈梦从前面扔来一句：“快到了，你擦擦脸。待会进楼，眼睛红着，让人乱猜。”张云升应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他低头看顾晚晚的手还搭在自己小臂上，便翻过掌心，极自然地包住她的指尖。顾晚晚没躲，只把脸别向车窗，耳朵尖却泛起一层薄红。
陈梦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没说话，只把车拐进文创园入口。保安探头出来，陈梦降下车窗，报了预约车牌。栏杆抬起时，她低声说：“到了。你俩别在楼下拉手，被人拿手机一拍，今天这套片子没发，绯闻先出来。”
张云升松开顾晚晚的手，坐直身子，理了理衬衫领口。顾晚晚把头发拢到耳后，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车里这点温吞的空气都吸进去。陈梦停好车，挂空档，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一眼：“行了，进去吧。我停好车就上来。”
张云升先下车，绕到顾晚晚那侧替她开门。顾晚晚下车时，脚刚沾地，就听陈梦在驾驶座上补一句：“张医生，她今天状态要是不对，你早点说，我带她出去透风。别什么都自己扛。”
张云升点头，没多话。顾晚晚站在车门边，低头拉了拉外套下摆。晨风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抬手按住，斜了张云升一眼：“陈姐让你走我后面两步，听见没？”
张云升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顾晚晚抬脚往楼里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你醒着的时候，也比睡着好看一点。”
张云升跟在她斜后方，听见这话，嘴角翘起来，没接腔。陈梦从车里探出身，冲他俩喊：“别在门口磨蹭，妆造组八点半就位，你俩还有半小时。”顾晚晚立刻收了笑，快步往旋转门走。张云升跟上去，两人的影子被晨光拉长，一前一后，叠在文创园灰色的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