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车上，张云升坐进后座靠右的位置，顾晚晚跟着坐进后座左边。陈梦把包放上副驾驶，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地库坡道。晨光从高架桥边斜打进来，顾晚晚把车窗降下一道缝，侧过脸想跟张云升说话，却见他已经歪头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呼吸又缓又匀。
她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只看着他。张云升的眉头还微微蹙着，眼下一片青灰，嘴唇抿成一条薄线。他大概是真的累狠了，车过一个减速带，他的脑袋往车窗那边滑了一下，也没醒。顾晚晚伸手过去，想替他垫一下，又怕弄醒他，手悬在半空，最后只把后座空调出风口的百叶往上拨了拨，让风不直吹他的脸。
陈梦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压低嗓子问：“睡了？”
顾晚晚轻轻“嗯”了一声，缩回手，把视线收回来。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响。陈梦把方向盘往右带了一把，过了两个红绿灯，才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量说：“晚晚，你跟他，到底到哪一步了？”
顾晚晚没马上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指甲剪得很干净，指节因为晨风有点凉。过了几秒，她才说：“陈姐，你问这个，是怕我吃亏，还是怕他吃亏。”
陈梦没笑，声音压得更低：“我是怕你俩都吃亏。这个圈子里，你谈朋友，谈的是他的照片会不会被放到网上，他的车能不能进小区，他昨晚住哪儿。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他，算在一起了？”
顾晚晚转头看向车窗外。高架两旁的楼群被晨雾蒙着，灰扑扑一片。她小声说：“他高中就喜欢我，陈姐。我那时候不知道，后来也没敢想。现在他回来，说是因为我。”她顿了一下，喉咙口有点紧，“我查过他，他很厉害。中国十大杰出青年，最年轻心理学博士。他回来当我的随行医生，太屈才了。”
陈梦把车速放慢了些，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张云升还睡着，头侧向车窗，肩膀随呼吸轻轻起伏。陈梦说：“屈不屈才，是他自己选的。你查他，他也未必不知道。我问的是你，你怎么想。”
顾晚晚抬起眼，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前面陈梦的半张脸。陈梦的黑短发别在耳后，露出的下颌线绷着，是她认真起来的样子。顾晚晚说：“我想他在。他不在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在台上，连睡觉都在演。他在，我好像可以下来一会儿。”她说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陈姐，我不是跟他玩。我很认真。”
车里安静了很长一段路。陈梦没再追问，只是伸手调了一下后视镜，让张云升的身影从镜子里消失。她又开口，语气缓了下来：“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你认真，他认真，可这条路不是认真就能过去的。今天拍完，你俩在公共场合注意点。回了公寓，我不说什么。”
顾晚晚点点头，转头又看向张云升。他睡得很沉，呼吸吹得额前几根头发微微动。她发现自己一直在数他的呼吸，数着数着，心里那点紧也慢慢松了。
车子在一处路口停下等红灯。张云升忽然轻轻哼了一声，身子往下一滑，头离开了椅背，往前栽了一下。顾晚晚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肩，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张云升迷迷糊糊睁开半只眼，视线虚着：“到了？”
陈梦从前面说：“没到，你再睡。”她的声音低，尾音却柔。顾晚晚没收回手，只把掌心贴在他肩头，轻轻压了压：“靠着睡，别往前栽。”
张云升像在梦里听见她说话，眼睛又慢慢合上，头往她这边歪了歪。顾晚晚没躲，也没再说话，就这么让他靠得更近些。她的手指从他肩头滑到他小臂，没握住，只是覆着，像怕他睡不安稳。
车子又往前走了一段。陈梦忽然说：“你高中那会儿，是不是他天天给你带早饭？”
顾晚晚一愣，低声说：“你怎么知道。”
陈梦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笑：“你自己说过一回，喝多了，在保姆车上。我当时没信，觉得你这性子，不让人靠近。现在看看，你也就对他这样。”
顾晚晚没接这句话。她低头看张云升搭在座椅边的手，那只手因为睡着，指头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她犹豫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小指头伸过去，轻轻勾住他的指节。张云升没醒，指尖却像有知觉似的，动了动，把她的指头拢住。
陈梦没再看后座，只在前头说：“到了叫你。我开慢点，你让他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