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刚过，天光还隔着窗帘透得灰蒙蒙的。公寓门锁“咔嗒”一响，陈梦轻手轻脚进门，先把玄关灯按亮，换了双软底拖鞋。她没往客厅去，径直走向客房，门开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连个睡过的褶皱都没有。陈梦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主卧走。
主卧门虚掩着。陈梦没敲门，用指节把它顶开一条缝。里面光线很暗，空调风低低地吹，张云升和衣躺在床外侧，被子只盖到腰，顾晚晚缩在里侧，脸埋进被沿，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松松搭着张云升的小臂。两人衣领都还齐整，张云升的衬衫袖口卷着，顾晚晚的针织衫也好好穿在身上。
陈梦在门口停了几秒，胸口明显起伏。她抱臂走进去，拿脚轻轻踢了下床尾：“起来。”声音压得低，却绷得紧。
张云升先醒，眼皮一掀，看见是她，身体没动，只拿另一只手把顾晚晚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慢慢托起来，抽身坐直。他嗓子还带着刚醒的哑：“陈姐，早。”
顾晚晚被这点动静弄醒，眼没全睁，先往旁边摸了摸，摸到张云升的腰，才含糊道：“几点了……”
陈梦没理她，只盯着张云升：“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张云升点头，下床把被角给顾晚晚掖了掖。顾晚晚半撑起身，头发散在脸侧，表情还迷糊着：“陈姐，你怎么进来的？”
陈梦瞥她一眼：“备用卡，跟你说过多少回，别当摆设。”说完用下巴朝张云升一抬，“你，出来。”
张云升穿好鞋走出主卧，陈梦反手把门带上，一直走到客厅阳台边，才转过身。她脸上的倦色很重，黑西装外套里头是件灰T恤，像是一夜没怎么睡又赶过来。她盯着张云升，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张医生，你昨晚干嘛了？”
张云升站在她两步外，背靠电视柜，语气很平：“陪她聊了会儿，她查到我那些资料上去了，后来她说不想一个人睡，我就留主卧了。她在里侧，我在外侧，没别的。”
陈梦眼睛眯了眯：“没别的？你一个大男人，躺她床上叫没别的？张云升，你是医生，你自己不知道这有多不合适？”她越说越快，手指点着他那个方向，“顾晚晚现在什么样你不清楚？她黏着你，你由着她，行。可你得分清楚，她这是病了才这样，还是真想这样。昨晚我走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你转头就睡她屋去了。”
张云升没躲她目光：“我知道分寸。她睡着以后我没碰她，手是她自己伸过来的，我握着，怕她半夜醒。别的真没有。”
陈梦冷笑一声：“你现在说没有，等被拍到了、传出去了，你说没有谁信？你是她随行医生，不是她男朋友。楼里多少手机，门外多少镜头，你比谁都明白。”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去，却更用力，“我警告你，别因为顾晚晚偏着你，你就给我越界。今天开始，她要留你，你也得给我睡客房。还有——”她抬眼瞪他，字咬得很清楚，“你们注意安全，别给我搞出事情来。这个圈子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她架上烤。”
张云升静了片刻，点头：“知道了。”
陈梦还不放心，又补一句：“不是知道了就完了。待会儿我跟她说，你也不许替她打圆场。”
正说着，主卧门被人从里拉开。顾晚晚赤着脚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看见陈梦脸色不对，又看见张云升站在电视柜前，语气立刻紧了：“陈姐，你别说他。”
陈梦回头，没好气：“我一句还没说重呢，你就护上了？鞋呢？给我穿上。”她走过去，把顾晚晚往卧室里推，“去洗脸换衣服，七点有妆造会，你忘了？”
顾晚晚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又回头找张云升，张云升对她做了个“没事”的口型。她这才不情不愿进了卧室。
陈梦折回客厅，把包往沙发上一搁，低头看茶几上那瓶洋桔梗和蓝刺芹，花瓣还支棱着，瓶水清亮。她看了几秒，转头对张云升说：“你昨晚买这花，被没被拍到我不追究。但今天开始，公共区域里你离她远点。私下我管不了，明面上你得给我做足样子。”
张云升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后颈，声音还带着困意：“陈姐，你是她经纪人，我是来陪她调整状态的。她怕一个人，我能走吗？”
陈梦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坐进单人沙发，盯着他：“没让你走。我就是让你在‘陪’和‘被拍到’之间选个安全距离。你昨晚睡她床上，跟她说了‘哪儿也不去’，这些事她当糖吃，你不能也当糖吃。”
张云升沉默片刻，忽然问：“她这几年，是不是经常半夜醒？”
陈梦一愣，看他一眼，没马上答。她偏头看向主卧方向，压低声音：“偶尔。工作越重越厉害，醒了就坐在床上发呆，有时候哭，哭完给我发消息，说自己撑不住。我赶过来又没事，她就说‘陈姐我好了，你回吧’。反反复复。”她说着，手在膝盖上攥了攥，“所以我才去找你。你回来这几回，她睡得好些，我看得出来。可这不是你半夜爬她床的理由。”
张云升说：“我再爬，你拿备用卡进来把我撵出去。”
陈梦被他说得差点笑出来，又立刻绷住：“少跟我贫。张云升，我是认真在说。她把你当救命稻草，你就得比稻草稳。你越界，她更分不清你是医生还是什么人。等哪天你回纽约了，她怎么办？”
张云升抬起眼，声音低而稳：“我不打算走。我来之前就请了假，后面诊所的事都推了。”
陈梦盯着他，像在分辨这话的分量。她没再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起身往厨房走：“我给你俩弄点热的，你盯着点时间。她今天要试三套妆，状态不能垮。”
顾晚晚从主卧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浅灰运动套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洗得干净，整个人带着点没睡透的软。她走到沙发边，先看张云升，再看陈梦，小声问：“陈姐，你们刚才吵架了？”
陈梦从厨房探出头：“没有。我在跟他交代工作。你先别管这些，来吃两口东西。”
顾晚晚“哦”了一声，走到餐桌边坐下。张云升跟过去，替她把椅子拉出来摆正，又去厨房帮陈梦端了杯温水。陈梦端出三碗小米南瓜粥，是昨晚剩的，微波炉热过，还配了袋装溏心蛋。顾晚晚喝了一口粥，抬眼看张云升，小声说：“你昨晚是不是没怎么睡？黑眼圈又重了。”
张云升坐在她斜对面，搅着粥：“睡了，比你晚一点。”
顾晚晚不信：“你眼睛下面青成那样。”她伸手越过桌面，用指腹点了点他眼下，“等拍完今天，你下午补一觉。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陈梦正剥鸡蛋，抬头瞅了瞅这俩人，把剥好的蛋往顾晚晚碗边一放：“你先顾自己。吃完去换鞋，车在楼下。”
顾晚晚拿筷子夹起半颗蛋，小口小口吃，眼睛还往张云升那边看。张云升对她轻轻笑了一下，她才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
吃完饭，顾晚晚回卧室背了个小包出来，手里还拎着双白色运动鞋。她走到玄关坐下，弯腰系鞋带，张云升站在旁边换鞋，顺手从鞋柜上层拿了双备用船袜递给她：“今天拍摄时间长，别穿这双，太薄了。”
顾晚晚接过来，抬头冲他笑：“你又知道了。”
陈梦拎着包站在门口，看这俩人一来一回，别开眼咳了一声：“行了，下楼。今天媒体多，你俩出了电梯就别挨太近。张医生，你走她后面两步。”
张云升点头，等顾晚晚系好鞋带站直，才跟在她身后往外走。陈梦最后一个出门，反手锁死公寓门，把一片钥匙在手里抛了抛，塞进外套口袋。
电梯下行时，顾晚晚靠着轿厢内壁，抬头看楼层数字跳。张云升站在她斜前方，中间隔了半臂距离。陈梦横在两人中间，低头刷手机，嘴里念着：“妆造会九点，十一点试片，下午两点珠宝拍摄，晚上六点品牌露脸。你上妆前再贴一片眼膜，别让镜头逮着你的疲态。”
顾晚晚轻轻“嗯”了声，眼皮有点重。张云升从侧面看过去，正好看见她抬手揉太阳穴。他低声说：“车上再靠会儿，到了我叫你。”
陈梦抬头扫他一眼，没接话。电梯“叮”一声，一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