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晚没抬头，只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鼻尖蹭过他衬衫领口，那里有洗衣液混着一点汗息的气味，不浓，却很踏实。张云升垂着的那只手还在她背上，没拍下去，掌心贴着她肩胛骨下方，隔着一层薄薄的针织衫，能觉出她呼吸时背脊的起伏。
她闷声说：“你今天在棚里递喉糖那下，陈姐眼刀都要把你剜穿了。”
张云升低笑，胸腔轻轻一震：“她怕我坏你工作。我后来坐得够远了，还不行？”
顾晚晚从他肩头抬起脸，额前几缕头发被压得翘起来，她也不去顺，睨他：“你倒挺会装乖。陈姐在的时候一口一个‘陈小姐’，她走了你就敢离我这么近。”
张云升偏过身子，拿食指把她翘起的那撮头发轻轻往下按了按：“近吗？你瞧，这距离还不够你踹我一脚。”
顾晚晚作势要踹，脚刚抬起来，又想起脚上是他刚给套的拖鞋，便只拿鞋尖碰了碰他小腿：“谁要踹你，脏了我的拖鞋。”
张云升顺着她话头说：“行，那我不躲，你换个方式出气。”
顾晚晚一下乐了，手撑在他膝盖上借力坐直些，把脸凑过去半寸：“你说的。那——你今晚还睡客房？”
张云升被问得一愣，随即明白她是故意逗他，便也放轻声音：“你让我睡哪儿，我就睡哪儿。”
顾晚晚瞪他一眼，顺手抄起旁边靠垫拍在他胸口：“想得美。客房，门关不关随你。”张云升接住靠垫，把它立在自己腿边，没再还回去。顾晚晚见他不接招，又伸手去揪他袖口，指腹捏着那粒扣子转了两下：“我还不困，你陪我看会儿东西。”
张云升问：“想做什么？”
顾晚晚想了想，松开他袖口，从沙发里爬起来，趿着拖鞋往主卧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来我房间。我开电脑，你坐旁边。”
张云升站起身，随手把客厅顶灯调暗一档，才跟过去。顾晚晚已经进了主卧，正弯腰按床头的开关。她这间房比客房大出一圈，靠窗一张米白色床，被褥铺得齐整，床头柜上搁着半杯水和一管护手霜。书桌在窗边，笔记本电脑合着，电源线垂在桌沿下。张云升在门口站了站，目光扫过房间，没进去。
顾晚晚回头见他杵在门外，笑出来：“你站岗呢？进来啊，又没说不让你进。”
张云升这才迈进去，反手把门带了一半，留了道缝。顾晚晚在书桌前坐下，掀开电脑，趁开机那几秒回头看他：“你坐床上吧，别跟个木头似的戳着。”
张云升依言在床尾坐下，与她隔了不到两步。电脑亮起来，屏幕光映在顾晚晚脸上，把她眉眼照得分明。她移动鼠标点开浏览器，嘴里说：“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不许糊弄我。”
张云升说：“你问。”
顾晚晚没立刻开口，只把搜索栏调出来，手指在键盘上悬了悬。她其实早就想查他，从重逢第一晚他退出主卧之后，她就觉得这人嘴里没几句实诚话。说自己只是普通心理医生，可普通心理医生哪有他这样随时能请假、说飞就飞、被经纪人当贵客供着的。她那会儿没问，是怕把重逢那点好不容易接上的气口弄僵了。
她敲下他的名字，按了回车。
张云升在身后看到屏幕，没出声，只坐得更直了些。顾晚晚感觉到床垫那点轻微的动静，没回头，点开第一条百科。页面一点点刷出来，她的视线从最上面的名字往下滑，滑过出生地，滑过履历，最后停在那几行加粗的字上：中国十大杰出青年之一。人类心理学研究方向引领者。推动多项科技创新。最年轻的心理学博士。
顾晚晚握着鼠标的手没动。她早就猜到他厉害，可没想到是这种厉害法。她怔了两秒，才继续往下拉，越看越密，有些名词她看不懂，只认得那一项一项往下叠的头衔，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沉。她忽然想起高中时他总在晚自习后留在教室给她讲题，讲完要走时走路带风，像是从不把那些题当回事。原来他从来就比她所以为的还要远。
她吸了口气，声音有点发紧：“张云升，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普通心理医生’？”
张云升从床尾站起来，走到她椅侧，弯下腰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她：“我没说过我普通。是你自己这么觉得。”
顾晚晚仰起脸瞪他，眼眶却不争气地热了。她啪地合上电脑，转椅往后滑了半寸：“你这种人，来给我当随行医生，不是大材小用是什么？还给我买花、给我套拖鞋、给我守门口。外面多少人排着队等你看诊，你倒好，窝在我这公寓里耗。”
张云升半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顾晚晚，我跟你说过，我回来是因为你。你在哪儿，我就想待在哪儿。这不叫耗。”
顾晚晚别开脸，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鼻音很重：“可我没什么好东西能还你。你看我拿的那些奖，跟你这个比，算个什么呀？营销号都说我是流量堆出来的，我以前不服气，现在看了你的简历，觉得他们说的也不是全错。”
张云升伸手去握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握得很轻，像怕把什么碰坏了：“你那些奖不是白来的。你在镜头前撑着拍完每一场，哪个不是你自己挣的？含金量这种东西，别人说了不算。”
顾晚晚吸了吸鼻子，低头看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他的指节很长，虎口处有薄薄的茧，是经年累月翻病历、握笔磨出来的。她翻过手，让两人的掌心贴在一起，小声说：“我就是突然有点怕，怕你太好了，我配不上。”
张云升没接这句，只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按紧，按成十指交扣的姿势，才说：“那你以后每天多看我一眼，多看几天，就不怕了。”
顾晚晚笑中带泪地踢了他膝盖一下：“又胡说。”她松开他，从椅子上下来，拽着他睡衣袖子把人带到床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沿，顾晚晚把电脑重新掀开，屏幕还停在他那页百科上。她指着其中一行问他：“这个‘推动多项科技创新’，你说说，都推了些什么呀？”
张云升凑近看了看，说：“有的是实验室的专利，有的是跟医院合作的评估系统。跟你讲了你也不一定听得明白。”
顾晚晚不服气，侧过身逼视他：“你讲，别小看人。”
张云升被她盯着，失笑：“好，给你讲一个。我在纽约跟人做过一套量表，用在术前焦虑筛查上，后来几家医院拿去改成了电子版，能提前识别风险，算是项小创新。”
顾晚晚歪着头，像在认真消化：“那……都发表了吗？”张云升“嗯”了一声。她“哇”地轻轻叹了一下，眼睛亮起来：“你都没跟我提过这些。”
张云升说：“你没问。而且这些事跟你现在要面对的镜头比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
顾晚晚抿着嘴笑，拿手肘撞他：“你这个人真讨厌，拿你自己那么大的事跟我这点小事比。”张云升由着她撞，身子歪了一下又坐正。顾晚晚借势把脑袋靠到他肩上，这一回没再像客厅里那样绷着，而是整个人松软下来，连脚趾都在拖鞋里舒服地蜷了蜷。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我明天起了以后，第一件事就要跟陈姐说，以后不准再叫你‘张医生’了，叫张老师，最年轻博士呢，不能叫低了。”
张云升低头瞧她：“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顾晚晚闭着眼睛笑：“都有。”她说话的热气扑在他颈侧，张云升喉结滚了一下，没动。顾晚晚又往他那边挤了挤，手指无意识地勾他衣摆：“你今晚别回客房了。”
张云升怔住：“什么意思？”
顾晚晚从他肩上起来，盘腿坐在床上，很认真地看着他：“就字面意思。你睡这儿，我省得半夜醒来看不见你，又哭。你刚才在客厅不是还说，我让你睡哪儿你就睡哪儿吗？”
张云升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他点头：“行。你睡里侧，我睡外侧，中间隔个枕头。”
顾晚晚“噗”地笑出来：“你这人怎么这么老派？谁要跟你隔枕头了。”她说着已经起身，绕到床另一边，掀开被子一角坐进去，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躺下。明天六点半要起呢，我的张老师。”
张云升在床边站了站，确认她是真的不打算赶他，才脱了拖鞋躺到外侧。他没脱衣服，和衣靠在枕上，把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顾晚晚侧过身面朝他，黑暗中只看得见一个大概的轮廓。她小声说：“晚安，张云升。”
张云升回她：“晚安。”
顾晚晚又翻了个身，背朝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处。过了几分钟，她的手悄悄伸到身后，碰到他搭在被子外的手，捏了捏他的小指。张云升没缩，反手将她的手指拢进掌心里。顾晚晚没再说话，呼吸渐渐沉下去，像终于睡实了。
房间暗得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响。张云升望着天花板，将她的手握得更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