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把擦手的纸巾往桌上一折，转身往玄关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朝张云升招手：“张医生，你过来一下。”
张云升刚把靠垫放好，听见她叫，抬头看她一眼，没多问，起身跟了过去。陈梦一直走到玄关转角才停，背对着客厅，确保顾晚晚听不真切。她凑近张云升，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我把丑话说前头，你陪她可以，但别太过。这栋楼进出都有监控，真被谁拍到，你一个圈外人拍拍屁股走了，烂摊子全得她来收。”
张云升没急着辩解，只是听完，唇角微微一翘，低声应她：“我知道分寸。陈姐，你放一百个心，我不会做让她为难的事。”
陈梦盯着他看了两秒，神情没松，伸手点了点他胸口方向：“你最好记住今天这句话。”她还想再叮嘱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拖鞋踩地的声音。
顾晚晚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上下来了，赤着脚站在客厅边上，眼睛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她没说话，只几步走到张云升身旁，抓住他手腕，把他往客厅拖。力气不大，张云升却顺势跟着她走，还偏头朝陈梦露出个无奈的笑。
陈梦在他身后轻轻“嘁”了一声，没再追。
顾晚晚把张云升拉到沙发前才松手，自己一屁股坐回原来的位置，脸别向茶几上的花，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赌气：“她跟你说什么了？”
张云升在她旁边坐下，这次没去拿靠垫，只把腿伸开，偏头看她：“没什么，就让我别给你添乱。”
顾晚晚哼了一声：“她是不是又拿舆论压你？”她转过脸，“你以后不用听她那些。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
张云升笑出来：“她也是为你好。再说，我要是真不听她的，她以后不让我进这屋。你上哪儿找我这个随行医生？”
顾晚晚被他说得想笑又忍住，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谁要你随行了。还医生，脸皮真厚。”她拍完没收回手，指尖在他裤子上轻轻揪住一点布料，声音低下去，“陈梦就是爱把人往坏处想。你今晚留这儿，别管她。”
张云升低头看她那几根手指，没躲，只把手复上去，掌心贴住她手背：“我不走。她九点不也要走吗？家里就你和我，你半夜要是又梦到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就喊我。”
顾晚晚抬眼，睡凤眼在客厅暖光下显得格外亮。她没抽手，只问：“我要是喊你，你真进来？”
张云升说：“门不锁，你喊我就进。”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要是没喊，我在门外听见你翻身不踏实，也会敲门。”
顾晚晚偏开脸，耳尖慢慢红起来，小声说：“谁半夜翻身了，你少给自己加戏。”她把手抽出来，改成戳他胳膊，“你今晚睡客房，安分点，别半夜起来晃荡。”
张云升被她戳得往旁边一歪，没再装倒，只笑着去捉她作乱的手指。两人在沙发上闹了一小会，顾晚晚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小半张脸。张云升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从她耳廓边一掠，轻得几乎没碰到。
顾晚晚倏地坐直，瞪他：“你……”
“我怎么了？”张云升一脸无辜，把那只手举起来给她看，“你头发散了，我怕戳你眼睛。”
顾晚晚咽下后面的话，抱着膝盖哼道：“头发再散也不用你管。”她嘴上这么说，人却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膝盖重新抵上他大腿外侧。张云升由着她贴，只把手臂搭在沙发背上，像是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陈梦从玄关走回来，见两人已经并排坐在一处，摇头叹口气：“行了，我先去把文件回一回。晚晚，你半小时后记得把牛奶喝了，我放冰箱第二层了。”她拿起手机往餐厅走，又回头补道，“九点前我肯定走，明早八点我过来接你，上午有个妆造会。”
顾晚晚朝她摆摆手：“知道了，陈姐。你忙你的。”她语气已经软下来，显然没再为刚才的事生气。张云升对陈梦点点头，用口型说：放心。
陈梦睨他一眼，没接话，走到餐桌边坐下，打开手机开始回消息。
客厅又安静下来。张云升偏头看顾晚晚，她仍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目光落在茶几那瓶花上。蓝刺芹在夜色里显得颜色更深，洋桔梗的花瓣被顶灯照得半透，像镀了层薄薄的边。张云升顺着她视线看过去，说：“你今天拍珠宝的时候，状态比上午好了不少。”
顾晚晚没看他，只“嗯”了一声：“有你在旁边，我好像没那么怕镜头。”她停了一会儿，像在组织措辞，“就……以前一开拍，我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出错。今天我往人群里扫一眼，看到你坐在那儿，突然就安心了点。”
张云升说：“那不是因为我在，是因为你自己撑住了。我顶多算个摆件，给你挡点斜光。”他故意把语气放轻，想逗她。
顾晚晚果然笑出来，歪头睨他：“你这么大个人，摆件？摆门口像保安。”她说完自己先乐了，肩膀抖了两下。
张云升没反驳，只顺着她的话说：“行，明天你拍摄，我继续当保安。工资不用结，管顿盒饭就成。”
顾晚晚笑得更大声，膝盖一滑，整个人往他那边倒过去。张云升眼疾手快，胳膊从沙发背落下来，虚扶住她肩头。顾晚晚靠了半秒，立即坐正，伸手去理头发，嘴角还扬着：“谁要请你当保安了，请不起。”
张云升说：“那我自费上岗。”他语气认真，眼神却带着笑。顾晚晚与他对视一眼，先移开视线，嘟囔一句：“油腔滑调。”
陈梦在餐桌那边“啪”地合上手机，起身收拾包。她走过来，看了眼时间，说：“快九点了，我先走。张医生，你记得让她早点睡，明天六点半要起。”
张云升点头：“路上慢点开，到了发个消息。”
陈梦应了声，走到玄关换鞋。顾晚晚从沙发上爬起来，跟到门口，倚着墙看她穿鞋：“陈姐，你今晚别又回公司加班到半夜。文件回去能回多少是多少。”
陈梦系好鞋带，站起来摸摸顾晚晚的头发：“知道了，小老太太。”她看了张云升一眼，“我走了。你……别太闹。”
顾晚晚推她出门：“快走快走，别啰嗦了。”陈梦笑着往电梯间走，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门关上，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
顾晚晚在门口站了会儿，转身回来时，张云升已经把茶几上的冷茶水端起来，准备拿去厨房倒掉。她拦住他：“放着吧，明天陈姐会让人收拾。你坐着。”
张云升没听她的，还是把茶杯送到水槽里冲了冲，倒扣在滤水架上。他擦着手回来，见顾晚晚又坐回沙发，两条腿并在一处，脚趾在深色地板上来回蹭。他走过去，从沙发另一头拿起她那双拖鞋，放到她脚边：“穿上。”
顾晚晚低头看一眼，没动，只把脚往回收了收：“不冷。”
张云升没再劝，蹲下身，握住她脚踝，把拖鞋轻轻套到她脚上。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小孩。顾晚晚没挣，由着他把两只拖鞋都穿好，才小声说：“你这个人，不是心理医生吗？怎么老爱管这些。”
张云升仍半蹲着，仰头看她：“心理医生也是医生，医生看不得你光着脚满屋跑。”他松开她脚踝，手指在她脚背上点了点，“现在十一月底，地凉。”
顾晚晚缩了缩脚趾，把脸转到一边：“行了，知道了，张医生。”她把“张医生”三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尾音往上挑，明显在揶揄他。
张云升笑了一声，坐回她旁边。这一次他没再抽靠垫，两人之间只隔着几寸距离。顾晚晚把拖鞋踩实，人靠进沙发里，整个人小了一圈。她眼睛半阖，像是终于松下来。张云升没说话，只陪她坐着。茶几上的花静静立着，客厅只剩下两个人轻浅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晚晚忽然开口：“张云升，你说我明天能撑下来吗？就那个妆造会，好多人围着我，我怕又喘不上气。”
张云升偏过头，认真看她：“能撑下来。你要是在里面待得难受，就看我。我明天也去，还是坐靠门口的位置。你只要看到我在，就当我陪你在那间屋子里喘气。你喘不上来，我就带你出去透风。”
顾晚晚听完，鼻子轻轻皱了一下，像要哭，又忍住了。她伸手去勾他的小指，勾住了，才说：“那说好了，你哪儿都别去。”
张云升反勾住她的手指，握得紧了些：“哪儿也不去。”
夜风从没关严的阳台门缝里钻进来，把茶几上的花吹得轻轻一晃。顾晚晚靠过去，把额头抵在张云升肩头，整个人像卸了力。张云升没动，只抬起另一只手，在她背上很轻、很慢地拍了两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客厅里的灯把他们的影子并成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