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晃了二十分鐘左右,忽然停下來。
西裝男人拉開後門,日光湧進來,她瞇起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看見外頭不是校門口,是一條窄巷,兩邊是鐵皮屋和廢棄的機車行。她沒來得及反應,鐵鏈就被解開,光溜溜的腦袋從駕駛座下來,手裡多了一條細鞭,鞭梢拖在地上,刮出沙沙的聲音。
「下來。」他用鞋尖點了點車廂邊緣。
她撐起身體,膝蓋壓在毯子上,慢慢往後挪。嘴裡的硬膠讓她沒辦法閉合,口水沿著下巴滴在車廂地板那灘深色印子上。她剛把一條腿跨出車門,光溜溜的腦袋就扯了一下鐵鏈,她整個人失去平衡,膝蓋磕在柏油路面上,磨掉一層皮,血珠子從擦破的皮膚滲出來。
「爬。」他把菸叼在嘴角,煙灰落在她光裸的肩頭上,燙出一個小紅點。她縮了一下,繼續用膝蓋往前蹭,柏油路的碎石子嵌進傷口裡,每蹭一步都像被砂紙磨過。
巷子盡頭是一間理髮廳,鐵門拉下一半,玻璃櫥窗上貼著褪色的洗髮海報,角落翹起,露出後面發黃的報紙。光溜溜的腦袋推開玻璃門,一陣黴味混著銹鐵的氣味飄出來。
店裡只有一張舊理髮椅,黑色皮面裂開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頭發黃的海綿。牆上掛著一面鏡子,鏡面有水漬乾掉的痕跡,邊角還黏著上一個客人剪下的碎髮。地上鋪的磁磚有好幾塊裂開,縫隙裡塞著灰塵和一團團黑色的頭髮。
她被拉到理髮椅前面,鐵鏈扣在椅子的扶手上。光溜溜的腦袋把她按上去,皮面涼涼的貼在她大腿後側的傷口上,她打了個哆嗦。西裝男人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裡,背對著巷子抽菸。
光溜溜的腦袋從櫃子裡翻出一把電剪,黑色塑膠外殼,電線上纏著膠帶。他按下開關,電剪發出嗡嗡的低鳴,震動從握柄傳到他手指上。他轉向她,另一手抓住她後腦杓殘留的那撮頭髮,把她頭皮扯緊。
「昨天在走廊上,叫你爬你就站起來跑。」他把電剪貼近她額頭,齒刀咬住髮根,震動從頭皮傳進顱骨,她整個頭都在嗡嗡響。「還閃我鞭子,閃三次。」
電剪往前推,一綹黑髮從她額前掉下來,落在她膝蓋上。她看著那撮頭髮,想起三個月前她還在房間裡用離子夾拉直瀏海,那時候她嫌瀏海不夠齊,現在連頭皮都露出來了。
光溜溜的腦袋動作很快,不像是第一次剃人頭髮。他把電剪沿著她頭頂中線往後推,頭髮成片成片地落,掉在她肩膀上、胸口上、大腿上,有些碎髮刺進她乳頭的金屬環旁邊,癢得她想抓,但手被鐵鏈扣著。
他剃完頭頂,把她的頭往左邊按,露出右鬢角。電剪貼著耳朵上方剃過去,她耳朵被震得發麻,碎髮掉進耳洞裡,刺刺的。接著換左邊,同樣俐落,三兩下就把兩側推乾淨。她感覺頭皮涼颼颼的汗珠冒出來,沒有頭髮吸附,直接順著後腦杓滑下脖子。
「後面抬起來。」他把她的下巴往上推,她脖子向後仰,露出喉嚨。電剪從後頸往上推,沿著頭骨弧度剃到後腦頂,碎髮像黑色的雨落在椅背和地上。她看著鏡子,鏡面水漬後面的那張臉,眉毛底下的眼睛空洞洞的嘴唇被硬膠撐開,頭頂已經光了一片,只剩青白色的頭皮,毛囊的地方有細小的黑點。
他關掉電剪,用一塊乾毛巾拍掉她臉上的碎髮,毛巾粗粗的刮過她臉頰上那團乾掉精液結成的硬塊。她以為結束了,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折疊式剃刀,銀色刀柄,刀片推出來,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
他擠了一坨刮鬍膏在掌心,白色泡沫帶著薄荷味,抹在她頭頂上,冰涼刺進頭皮,她縮了一下。他用手指把泡沫推勻,整個頭頂都是白泡泡,像戴了一頂過小的帽子。剃刀貼上額頭,刀片刮過皮膚的感覺很輕,沙沙的聲音從骨頭傳進耳朵,比電剪的嗡嗡聲更讓人心裡發毛。他從額頭一刀刮到後腦,泡沫被刮掉,露出底下乾淨發亮的頭皮。
一刀接著一刀,他把整顆頭颳得光溜溜的。最後用濕毛巾抹掉殘留的泡沫,手掌拍了拍她光滑的頭頂。
「這樣多乾淨。」他把剃刀上的泡沫在褲管上抹掉,刀片折回去。
她以為結束了,但他沒有放下剃刀。他的視線移到她的眉毛上,那兩道細細的眉毛是她十六歲開始學畫的每天出門前用眉筆一根一根描,描了大半年才找到最適合的弧度。現在那兩道眉毛微微皺著她從鏡子裡看見他把剃刀湊過來。
刀片貼上左眉的眉頭,涼涼的。她本能想往後縮,後腦撞在椅背上,光溜溜的頭皮敲在塑膠上發出悶悶的響聲。他沒有停,剃刀順著眉骨弧度往外刮,泡沫和眉毛一起被削掉,露出底下一條光禿的眉骨,皮膚比旁邊白了一截。接著是右邊,同樣俐落,眉毛被剃乾淨,她的臉在鏡子裡變得陌生,沒有眉毛,眼睛看起來更大更空,像魚缸裡浮在水面的死魚眼。
他放下剃刀,退後一步,歪著頭打量她,像在看一件剛完成的木雕。他伸手摸了摸她光滑的頭頂,又用拇指蹭過她沒有眉毛的眉骨,然後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臉轉向左邊,再轉向右邊,檢查有沒有漏剃的毛根。
「明天去市場,那些客人看你這顆光頭就知道你不乖。」他把電剪和剃刀收回抽屜,從地上撈起一小撮她剃下來的黑髮,塞進她手心裡。「留著作紀念。」
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撮頭髮,髮尾還帶著一點棕色的染劑殘色,是兩個月前陪媽媽去市場旁邊那家美容院染的。她手指收緊,髮絲從指縫間漏出來,落在光裸的大腿上。
光溜溜的腦袋解開扶手上的鐵鏈,扯了一下。「繼續爬,從原路爬回去。這次再站起來,我把你耳朵也剃掉。」
她從理髮椅上滑下來,膝蓋重新落在鋪滿碎髮的磁磚地上。那些碎髮刺進膝蓋的傷口裡,和血黏在一起。她低著頭往門口爬,光頭頂上殘留的薄荷味隨著空氣流動一陣陣涼進頭皮。她爬過玻璃門,爬進巷子,柏油路面下午後曬得發燙,膝蓋壓上去熱辣辣的。她看見地上自己的影子,沒有頭髮的頭型像顆光滑的蛋,脖子細細的肩膀上有好幾個煙頭燙出的圓形紅點。
爬到巷子中段,旁邊鐵皮屋二樓有個女人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又把窗戶關上,窗框震下的灰塵飄到她光頭上。她繼續往前蹭,膝蓋後方的腿筋已經開始抽痛,大腿內側磨得通紅,之前結痂的舊傷口又裂開,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
車還在巷口,後門開著。西裝男人靠在車頭抽菸,看她爬過來,用鞋尖碾熄菸蒂。光溜溜的腦袋從後面走上來,拉開車門,把她重新推進車廂,鐵鏈扣回地板鉤子。車門關上前,他丟了一條灰色薄毯蓋在她身上。
「睡一下,明天一早去市場,陳董說要把你擺在最前面那攤。」
引擎發動,車廂晃起來。她側躺在毯子上,光頭頂抵著車廂壁,金屬的冰涼從薄薄的頭皮傳進來。她閉上那隻還能閉的眼睛,掌心裡還握著那一小撮頭髮。小腹裡的胎動又踢了一下,她沒力氣去理,毯子下的身體縮成一團,膝蓋還在流血,血漬在灰色布料上慢慢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