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从窗纸破洞照进来的时候,叶茜茜已经醒了。她躺在旧席子上,一只手平放在胸口,掌心下面是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轻,很稳。过膝袜退到小腿中间,松紧带勒出的红印子还没消。她盯着顶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林美芳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语气平平的,和往常任何一个上学日没有两样:“起来了就收拾收拾,别磨蹭。”
叶茜茜应了一声“嗯”。她光脚踩在泥地上,蹲下身,把床底那个铁皮饼干盒拉出来。盒盖打开的时候铁锈味混着纸币的霉味扑上来。她数了数,里面大概还有八百多块。她从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折了两折,塞进帆布鞋的鞋底。这是她最后一次往盒里存钱了——盒子已经快满了,盖子要用力按才能扣上,而她知道自己从今往后不需要再攒。
她把盒子推回床底,站起来。洗得发白的蕾丝手套从指尖往上拉,裹到小臂中段,蕾丝边已经起了毛球。过膝袜拉到腿根,袜口的松紧带比刚发下来时松了不少,走几步就会往下滑。帆布鞋的鞋帮磨破了边,鞋带洗得发灰。她就这样走出房门。
林美芳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敞开的衬衫领口扫到露出的大腿根,什么也没说,只把手里的搪瓷杯搁在桌上,转身进了里屋。
村道上的土路被早露打得微湿,叶茜茜的帆布鞋踩上去,鞋底印出浅浅的纹路。路边蹲着两个择菜的中年女人,其中一个擡起头看见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哟,肉便器来了。”另一个跟着笑起来,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叶茜茜脚步没停,应了一声“嗯”,声音不大,刚好够她们听见。那两个女人笑得更响了,笑声追着她走了半条巷子才散。
学校布告栏上贴着的照片还在。玻璃框被太阳晒得发黄,照片边缘卷起来,上面她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身体每一处都清清楚楚。她经过的时候没有转头看,倒是两个低年级男生站在布告栏前指指点点,看见她走过来,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
教室里刘小伟正坐在她课桌上,两条腿叉开,屁股压着她桌面上那行圆珠笔写的“公共厕所”四个字。他看见叶茜茜进来,也不起身,只对她勾了勾手指。
叶茜茜走过去,把帆布鞋脱在课桌旁边,膝盖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低下头,用嘴咬住他校裤的拉链头,牙齿使了点劲才把它拉下来。刘小伟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五指插进她头发里,不轻不重地抓着。教室里陆续有男生进来,有人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扔,有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又出去了,没有人关门。
第三节课前,她被三个低年级男生堵在楼梯转角。为首的个子刚到叶茜茜下巴,手劲却不小,把她按在墙上,校服裙子撩到腰上面,露出两条裹着白色过膝袜的腿。后面两个轮流上来,一个操完了换另一个,最先那个在最后面才上来。整个过程没有人喊停,楼梯上面有脚步声经过,顿了一下又走远了。叶茜茜的脸贴着冰凉的墙壁,手套掌心那一块蹭了白灰,她闭上眼睛,数着墙缝里的裂纹。
午休的时候她独自走到操场边的水龙头下面。水龙头是老式的铸铁龙头,拧开之后水柱很冲,砸在地上溅起泥点子。她蹲下去,把裙子卷到腰上,用手接水冲洗下半身。冷水浇在发烫的皮肤上,激得她小腹抽了一下。精液被冲掉之后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混着水流进排水沟里。
她关掉水龙头,蹲在原地没动。午后的太阳晒在背上,把她衬衫晒得发烫。她仰起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云停在远处的山尖上不动。她心里在想床底那个铁皮饼干盒里的钱还差多少能买一张去外县的火车票——不是为了逃,她早就没地方可逃了。她只是想过去看海。她从来没见过海。课本上有一幅海的插图,蓝得不像真的,她想去看一看真的海是什么颜色。
下午放学的钟声响过之后,叶茜茜按老规矩自己往村尾走。徐三叔家的土坯房还是老样子,门框被虫蛀得全是洞眼,门槛磨得发亮。他给她开了门,干枯的手递过来一个白面馒头和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叶茜茜接过去,坐在他床沿上把馒头一口一口吃了。馒头有点干,噎得她喉咙发紧,但她还是全咽下去了。吃完她自觉趴下,把裙子撩到腰上。徐三叔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摸在她皮肤上沙沙响。
天黑之后她走回家。月光把村道照得发白,她的影子拖在身后,细长的一条。林美芳房里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她弯腰铺床的影子。叶茜茜走进自己房间,把门掩上。
月光从窗纸破洞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小滩水。她站在那片月光里,慢慢把手套从手臂上褪下来,然后是过膝袜,从腿根往下卷,卷到脚踝的时候松紧带弹了一下。她赤裸地站在地上,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小腹很平坦,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穴口还是粉的,被几百个男人用过之后,颜色居然没有变深。大腿内侧没有疤,胸口也没有疤,这副身体像是怎么都用不坏。她把一只手放在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到自己活着的体温,和早上一样,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她从床脚拿起干净的一双过膝袜,坐在床沿上,把袜子从脚尖往上拉,拉到腿根,松紧带勒进肉里一点点。然后是手套,从指尖裹到小臂中段,蕾丝花纹在月光下映出细密的影子。她把帆布鞋放在床边,并排摆好,鞋尖朝外。
然后她躺下来。
脑子里没有任何念头。没有孙强的脸,没有刘小伟的手,没有陈大柱压在身上的重量,没有叶江国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片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重,是个男人的。他边走边跟同伴说话,声音粗粝,被夜风送进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个肉便器明天还得给低年级排课,王主任说了,上午第二节。”
叶茜茜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好。”
尾音落下,很轻,落在旧席子上,落在月光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手套的蕾丝边硌在脸颊上,有点痒。她知道自己再也脱不下这双手套了。明天早上她还会穿上帆布鞋,走过那条村道,走进那间教室,跪在刘小伟的课桌前面。后天也一样。大后天也一样。
床底那个铁皮饼干盒安安静静地待在黑暗里,盖子扣得紧紧的。里面那八百多块钱够买一张去海边的火车票了,但她不会去买。她只是需要知道那些钱在那里,需要知道自己曾经想过要去看海。这就够了。
窗外的脚步声远了。月亮移到了窗纸破洞的正上方,光斑落在她赤裸的小腹上,亮堂堂的,把她皮肤下面那些青色的血管照得更清楚了。她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手套裹着的手指微微蜷起来,按在小腹上,像在护着什么。
村里远远传来狗叫,叫了两声又歇了。夜风从窗纸破洞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气味。叶茜茜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