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叶茜茜的眼皮上。她睁开眼,没有赖床,直接坐起来。床沿上那双帆布鞋并排摆着,鞋尖朝外,和她昨晚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弯腰把鞋穿好,系紧鞋带。手套和过膝袜昨晚就穿在身上,省了这一步。她从床底摸出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折了两折,塞进帆布鞋的鞋垫底下。然后把盒子盖好,推回床底深处。
推门出去的时候,林美芳正在灶房里烧水,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叶茜茜也没说话,径直走出院子。
村道上的土路被晨露打得半湿,帆布鞋踩上去微微下陷。路过张永富杂货店门口时,卷帘门还关着。再往前走,赵铁柱蹲在养猪场外面的石墩上抽烟,看见她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肉便器,这么早就去学校?”
叶茜茜脚步没停,嘴唇动了动:“嗯。”
赵铁柱在背后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叶茜茜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见马海那辆旧面包车已经停在那里了。马海靠在车门上,蓝色工装的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胸口一坨黑乎乎的肉。他看见叶茜茜走过来,擡手在车门上拍了拍。
“上车。钱老板说了,今天孙强包你一整天。”
叶茜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椅上有一块干涸的精斑,颜色发黄,她没看第二眼。马海发动引擎,车子颠簸着驶上通往县城的土路。一路上马海没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瞥她一眼,视线落在她大腿根上。叶茜茜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套的蕾丝边蹭着皮肤,有点痒。
到了碧水湾,马海把她放在后门就开车走了。叶茜茜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钱老板正坐在大堂沙发上剔牙,看见她进来,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朝二楼努了努嘴。
“203,孙强已经到了。今天你就伺候他一个,他付了一整天的钱。”
叶茜茜上楼。203的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孙强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没玩手机,就那么坐着。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头发没打发胶,软塌塌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前几次年轻很多。
孙强看见她进来,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上来扯她的衣服。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子,说:“坐。”
叶茜茜走过去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身位。孙强把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摩挲着,沉默了很久。包房里很安静,能听见走廊尽头空调外机的嗡鸣声。
“我问你一件事。”孙强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没有之前那种轻佻的腔调,“上次在砖窑里,我让你想一个人,你那时候想了谁?”
叶茜茜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窗帘透进来的光里显得线条很硬,下颌咬得很紧。她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手套的蕾丝边。
“说。”孙强转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你那时候想了谁?”
叶茜茜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过膝袜的松紧带在大腿上勒出两道浅浅的红印。孙强没有催,就那么等着。
“想到我哥。”叶茜茜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孙强没有反应。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靠回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很沉。叶茜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紧了,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手指攥成了拳头。
“我姐比你大三岁。”孙强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三年前在这所中学读高二。叶江国是她班主任,叶志豪是她学长。他们用了一整个学期把她变成全校的公共厕所,最后她退学了。”
叶茜茜转过头看他。孙强还是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在隔壁镇上初中,等她退学回家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把手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她什么都不肯说。我爸打了她一顿,骂她不要脸。我妈只会哭。后来她嫁到外省去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小强,不是我自己要那样的。”
孙强说到这里停住了。他把手盖在脸上,掌心用力按着眼眶,按了几秒钟才放下来。然后他转过来看着叶茜茜,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
“所以我想回来看看。看看这个学校里现在是不是还有一个她。”他的声音哑了,“看看你是不是自愿的。”
叶茜茜看着他。他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但他忍住了。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孙强的时候,他靠在面包车门上,左耳那颗钻石耳钉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那时候她觉得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都是来操她的。现在这个人和她隔了半个沙发垫子的距离坐着,问她是不是自愿的。
“不是自愿的。”叶茜茜说。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被拽了出来,轻飘飘的,但又很重。
孙强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他把钞票对折了一下,然后伸手拉过叶茜茜的左手,把那叠钱塞进她手套的掌心里。手套的蕾丝面料很薄,纸币的棱角硌在她掌心上,触感清晰。
“你自己留着。”孙强说。他把她的手合上,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站起来。
他走到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叶茜茜以为他要回头,但他没有。他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下了楼梯,最后消失在楼下大堂的嘈杂声里。
叶茜茜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左手掌心里那叠钱。她把钱从手套里抽出来,展开,一百块,折痕笔直。她把钱折好,塞进帆布鞋的鞋垫底下,和那张二十块叠在一起。
包房里很安静。空调停了,走廊尽头的嗡鸣声也消失了。叶茜茜坐在沙发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到那片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想到孙强刚才红了的眼眶,想到他说“我姐比你大三岁”,想到他把钱塞进她手套里时掌心的温度。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浮上来,又一个一个沉下去。
傍晚的时候,钱老板推开包房门,往里探了个头。看见叶茜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走进来左右看了看。
“孙强呢?”
“走了。”
钱老板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等了半天没人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挠了挠后脑勺,说:“他倒是把账结清了,还多给了两百。走的时候在前台留了句话,说不用告诉你他是谁。”他看了叶茜茜一眼,“你知道他是谁?”
叶茜茜没说话。钱老板也没追问,摆了摆手说:“行吧,马海在楼下等你了,收拾收拾回去。”
马海的面包车停在碧水湾后门。叶茜茜上车的时候,马海正叼着烟看手机,看见她进来,把手机往仪表盘上一扔,发动了车子。回去的路上他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摸她的大腿,她没躲。马海的手指顺着过膝袜的边缘往里探,摸到一片滑腻的皮肤,哼了一声,但也没更进一步。
车子在村口停下。叶茜茜下车,夕阳已经把整条村道染成了橘红色。她走过张永富的杂货店,卷帘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飘出收音机放戏曲的声音。走过赵铁柱的养猪场,猪圈里传来闷闷的哼叫声。走到家门口,她推开院门,听见灶房里林美芳的声音。
“那女人家的事已经完了。”
叶江国的声音接上:“完了就好。她弟弟回来查了这么久,没查出什么吧?”
“能查出什么。”林美芳说,语气很淡,“人都嫁到外省去了,当年的事谁还说得清。”
叶茜茜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走进灶房。林美芳正往桌上摆碗筷,叶江国坐在桌边抽烟,两个人看见她进来,同时闭了嘴。叶茜茜走到桌前,弯下腰,把手伸进帆布鞋里,摸出那张一百块的钞票,放在桌上。
“这是我自己挣的。”
叶江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桌上那张钱一眼。他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拿起那张一百块,对着灯泡照了一下,然后折好揣进中山装的口袋里,什么都没说。
叶茜茜转身走出灶房,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她站在床边,把手套、过膝袜、帆布鞋一样一样脱下来,整齐地摆在床脚。然后她赤裸地躺下来,把手放在小腹上。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月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小腹上,把皮肤下面那些青色的血管照得清清楚楚。她想到孙强,想到他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天花板的样子,想到他把钱塞进她手套里时手指微微发抖。她想到那张不可能去买的火车票,想到床底那个铁皮饼干盒里的钱——现在又多了一百块。她知道自己不会去买那张票。她只是需要知道那些钱在那里,需要知道有人往她手套里塞过一张一百块的钞票,不问她要找零。
这就够了。
叶茜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套的蕾丝边硌在脸颊上,有点痒。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明天早上她还会穿上帆布鞋,走过那条村道,走进那间教室。后天也一样。大后天也一样。
永远都一样。
但她把手放在小腹上的时候,掌心能感受到自己活着的体温,一下一下,很轻,很稳。这副身体被几百个男人用过,却像怎么都用不坏。她把手指微微蜷起来,按在小腹上,像在护着什么。
窗外远远传来狗叫声,叫了两声又歇了。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气味。叶茜茜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