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茜茜推开叶家院门时,天已经黑成一口井。堂屋没点灯,只有厨房那边漏出一小片黄,像谁把半块月亮摔碎在桌上。她赤着脚踩过门槛,脚底沾着一点湿泥。桌上一碗凉粥已经结成薄薄一层米皮,旁边叠着一条新的黑色蕾丝短裙。她先端起碗,凉粥滑进喉咙,带着铁锅的腥气,喝到一半胃里泛起酸水,便放下了。那条裙子折得方方正正,最上面一层是窄窄的裙摆,短得不像话,两层纱叠起来还不到一掌宽。她把裙子拿起来,借着厨房那点光看见自己腿根被马海捏出的红印还没褪。
西屋里林美芳面朝里睡着,呼吸又匀又沉,碎花裙搭在床沿上,像一摊萎掉的花瓣。叶茜茜没开灯,把黑裙子放在枕边,然后弯下腰,从帆布鞋底抽出那张五十的票子,又把手套卷下来,将里面所有的钱抖在薄被上。纸币又潮又软,有几张黏在一起,她一张一张揭开、抹平、对齐、叠好。十块,二十,三十五,六十五。数到第三遍时,手指尖已经出汗。她把这一小叠钱和枕头底下的旧钱压在一起,最上面那张是孙强给的,新得割手。她躺下去,枕芯里的霉味漫上来。没拉窗帘,月光从窗缝里漏进一条,正好横在她裸露的腰上。外面田里的虫鸣一阵高过一阵,像许多细小的钻头在往夜里钻。
天还没亮,院门就响了。
敲门声很重,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节奏。叶茜茜从床上翻起来,光脚踩在泥地上,把黑裙子套上去。裙摆太短,她在黑暗里走了两步,裙边一下一下拍在腿根上,像一只手在反复提醒。手套和过膝袜还在,一双帆布鞋也套上。她走去开门,天边的黑正裂开一条灰蓝。马海靠在门框边抽烟,满脸横肉被烟头映得明一阵暗一阵。他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的腿,目光在她光裸的大腿内侧停了一下。
“你姨的手艺倒是不错。”马海吐掉烟,踩灭了,转身往车走。叶茜茜跟上去。清晨的风湿漉漉地扑在腿上,她坐在后座,旧毛巾没往身上裹,只垫在屁股下面。面包车在土路上跳起来,像一口颠簸的锅。马海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用左手把烟点上了。
上了公路,车稳下来。马海一手扶方向盘,一手伸到后座来,粗粝的手指顺着她膝盖往上摸。叶茜茜没动。那手指像一条老树根,爬过过膝袜的边,插进她两腿之间,勾了一下又抽回去。
“钱老板说你昨天做得不错,今天又给你多排了。”马海在镜子里笑,舌头舔着下排牙,烟熏黄的牙。“以后要天天这么卖力,暑假过完你还能给爹攒下不少。”他又伸手过来,捏着她下巴往下一扳。叶茜茜的脸被拉过去,后颈绷直。马海没有继续,只在她嘴里吐了一口烟。烟味混着汽油味,呛得她眼眶发酸。
碧水湾后门亮着灯,钱老板已经在柜台后头。大金链子贴着汗腻的脖子,手里一本硬壳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房号。他看见叶茜茜进来,把本子上的烟灰吹了吹。
“今天六个。两个回头客,一个头回来的。先四个在203,再两个在206。”他把本子一合,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别给我偷懒。六点前结账。”他说话时没看她的脸,眼睛落在她的胸口。那条黑裙子薄得透光,乳尖在蕾丝下被夜风吹硬,顶着两粒明显的凸起。
叶茜茜转身上楼。洗浴中心已经开始醒过来了,走廊里飘着中药汤的苦味和鞋底摩擦地砖的响动。衣帽间里,昨天那条透明粉色纱裙还丢在地上,被踩出一块黑印。她走到衣橱前,捡起那条破裙子。裂口从腰际扯到大腿根,只剩几根纱线连着,像一张被撕开又没扔掉的网。她把身上这条新的脱下来,叠好,放在最下层,然后慢慢套上那条破的。今天穿它,反正迟早也要被扯坏。
203的灯很暗。第一个客人已经等在里面,是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床边看手机。门一关,他站起来,手直接抓住她头发,把她头按在墙上。叶茜茜的颧骨撞上去,眼前黑了一秒。那人什么话也没说,把她裙子掀到腰上,从后面顶了进来。力道狠,像要把昨天没干的活今天全补上。叶茜茜的指甲抓在墙纸上,指尖一点点往下滑。她没叫,只听见自己的后脑在墙上一撞一撞,和床头有节奏的响声叠在一起。
第二、第三、第四个,从门一次一次开合里进来。有胖的,黑瘦的,一个戴眼镜的从头到尾没摘。她只记得那些手是不同的粗糙,有的先摸胸,有的直接掰大腿,有一个让她跪在床边先做嘴,把她的后脑死命按着,直到她喉咙痉挛,眼泪打湿半张脸。他们射的时候,她都在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数到四时,嘴里已经含着一团腥气,咽都咽不下去。
从203出来时,她的腿根发软,裙摆破得只剩半片挂在腰侧。她靠墙站了两秒,手掌贴住发凉的瓷砖。走廊那头,孙强正从洗脚房门口晃过来。
他今天穿得简单,白T恤,牛仔裤膝盖上裂着两个洞,左耳那颗钻石耳钉在暗处亮得像一滴没干的水。他手里夹着烟,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眼睛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露出来的整条腿上。大腿内侧粘着一道半干的乳白,从穴口一直爬到膝盖内侧。他勾了勾嘴角,把烟递到唇边,慢慢吸了一口。
“今天我不跟你玩。”他说,声音像被烟泡软了,“我就是来看看你工作。”
他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止汗喷雾和烟混合的气味。他低头看她,伸出一根手指,勾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慢慢擡起来,逼她看自己。烟头红红的一小点,几乎要擦到她的脸颊。叶茜茜看见他眼球里映着自己走形的影子。
“听说你一天六个,我来开开眼。”孙强笑了一下,虎牙尖尖地露出来,语气却轻得不像在商量,倒像在放生什么东西。“不介意吧?”
叶茜茜垂着眼,说:“不介意。”
孙强拍拍她的脸,啪地一声,不重,但脆。她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下。他转身先往206走,两条腿迈得又慢又开,像个来验收场地的。到了门口,他一把推开门,朝里面看了一眼,回头朝她一偏下巴。
“进来。第五个该到了。”
叶茜茜跟进去。这间房比203小,灯更亮,白得刺眼。沙发贴着右墙,孙强一屁股坐下去,两腿大敞,背靠沙发,烟灰随意弹在地毯上。叶茜茜站在床前,破裙子垂在腿间,像一团没来得及褪净的黑影。
第五个客人很快进来,是个矮个子男人,瘦得撑不起那件灰条纹衬衫。他一进门看见孙强,脚在门口顿了一下。孙强摆摆手,像赶一只不碍事的苍蝇。
“别管我。该怎么来怎么来。”
矮个子男人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朝叶茜茜走过去。他先在她胸口抓了一把,骂了句什么,然后解自己的皮带。叶茜茜跪下去,脚心压在地毯上,有一点刺痒。她擡头时,余光里能看见孙强。他不说话,烟在他指间安静地烧,灰白烟线在灯光下缓缓往上飘。他看着她,像看一场他已经买好了票的戏,不言不语,眼皮都不怎么眨。
矮个子男人按住她的头。舌头压下去时,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男人轻轻挺腰,抵到她嗓子眼,她反胃一下,眼泪滴到男人褪下的裤子上。身后,孙强点起第二根烟。打火机啪的一响,像一记很轻的蛇咬。
矮个子男人没弄多久,就把她推倒在床沿,掀开破裙。床单很白,映得她皮肤青白青白的。孙强就坐在对面沙发里,视线像一条冷而黏的线,从她敞开的腿间拉过。叶茜茜把脸偏开,朝向墙壁。墙上有一小块水渍,像一朵很小的灰云。她盯着那朵云,身体被撞得一下一下往前送。孙强在换腿,沙发咯吱响了一声。他始终没说话。
那男人射完走了,门开了又关。叶茜茜还躺着,两条腿大敞,腿根微微打颤。她能感到有东西在往外流,浸到床单上。她没动,胸口起伏着,像跑完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孙强从沙发里站起来。鞋底踏在地毯上,几乎没声。他走到她跟前蹲下来,烟在唇角冒着。叶茜茜看见他耳钉在视野边缘一闪,像一小粒刀尖。他伸手拨开她手套的腕口,把一张五十的票子慢慢塞进去,正贴在她脉搏上。纸边很新,像能割出细血珠。
“下次专门来找你。”他说得慢,像在教她记住每一个字,“你不是会数钱吗?这张也给我记住。”
叶茜茜没说话。孙强站起身,用脚尖把地上的烟头碾进地毯,走出门去。门在身后咔地合拢。房间里只剩下烟味、精液味和床单上她身体里流出来的潮气。
第六个客人在走廊上打电话,声音又大又浊,夹着粗野的笑。叶茜茜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把破裙子拉回身上。她的手有点抖,但还是在手套里摸到了那五十块,把它和之前的钱按顺捋平。她额头抵着膝盖,重重呼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去给第六个开门。
从楼上下来时,天已经暗了。柜台前,钱老板数出八十块钱,新票子,用拇指一张张弹平整了才推过来。叶茜茜接过,没打开看就塞进手套里。钱老板又推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一瓶水、两个小面包,袋口打了一个很紧的结。
“你爹下午来电话了,问你干没干满天数。”钱老板低着头拨算盘,“我说你一天没落。他还说下个月再给你加人,我看这样下去,开学前你能挣这个数。”他晃了晃手里那串钥匙,没再说下去。
叶茜茜走出去。马海在面包车里抽烟,看见她来,把烟头从窗缝弹出去。她坐进后座。车子沿县道往回开,路灯一排排往后倒,像在点数。她脱下一只手套,把所有钱都倒出来,一张一张数。有旧的有新的,有湿过又干的,有带着烟味的。她数得很慢:十,二十,二十五,三十五,五十五,六十五。数到六十五,她停下,又从头数了一遍,还是六十五。比昨天多了十五。
叶茜茜把钱塞回手套,重新套好。车窗外,城市渐渐矮下去,灯光变稀,变成黑黢黢的田野。她靠在车窗上,玻璃被夜风吹得发凉,额头贴上去,像贴在一个谁也不会伸手来摸她的地方。塑料袋里的矿泉水和面包随着车身颠簸,晃出一阵细响。
回到家,堂屋灯亮着。林美芳坐在桌边剪线头,头也没擡,只把一碗冷饭和一碟咸菜往叶茜茜面前推了推。“吃完把衣服脱了洗。别把那股子味带进屋里。”剪刀咔嚓一下,一根黑线头从她手里落下去。
叶茜茜端起碗,蹲在门槛上吃。饭凉得发硬,她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嚼一碗小石子。院外,天已经黑透了。她把碗放下,走到井边,脱了那条破裙子。水一瓢一瓢浇在身上,冷得她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颤。她蹲在青石板上,手捂着戴手套的那截手腕,生怕钱被打湿。水流从她身体上淌下来,和着男人留在她腿根上的东西,一起流进砖缝里。
夜里,林美芳先睡着了。叶茜茜把六十五块钱拿出来,重新数了三遍,一张一张压平,放进枕头底下那一小叠里。那一叠钱比刚放假时厚了些,压在手心里像一小块正在长肉的东西。她赤条条地缩进被子,腿并得很紧,身体深处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像被什么从里面慢慢撑开过。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她光裸的肩膀切成两半。她把手伸到枕下,又捏了捏那叠钱,才闭眼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