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怡把筷子拍在桌上，金屬撞擊聲讓旁邊兩桌的人都轉頭看過來。她沒理那些目光，直接掏出手機。
「報警。」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撥出去了。不是校內保安室，是校外警政署的直通號碼。蘇曉棠想要說什麼，被羅婉柔按住手腕，搖了搖頭。
「證據繞過學校。」張子怡對著話筒說，聲音平靜到不像她，「我們手上有非法改裝的生物載體，涉及全校學生的子宮健康。」
她把位置報出去，掛斷。食堂裡吸麵條的聲音、聊天的嗡嗡聲、碗盤碰撞聲，這些背景噪音忽然變得很遠。我盯著綺雯口袋鼓起的那一小塊，想起今天下午在廁所隔間裡，她從我身體裡夾出來的那片東西。現在它躺在夾鏈袋裡，像某種證據。本來就是證據。
「妳們。」張子怡轉向我們，眼神像是剛點燃的酒精燈，「現在子宮跟陰道承擔的不只是生小孩，支付、學習、性慾、身份識別，全部靠它們。今天有人可以在觸手上動手腳，把一個能遠端寫入的載體塞進我們體內——」
「塞進妳體內。」羅婉柔糾正她，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紫妍是第一個被發現的。」
「對。」我開口，聲音比預期中穩，「所以從我開始查。」
張子怡點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打字。我看到她點開校內論壇，點進全校匿名版，標題欄閃爍著游標。她打字的速度快得像在洩憤。
「妳在發文？」蘇曉棠壓低聲音。
「隱去名字。」張子怡頭也不抬，「只講事實。全新觸手更換後，有人的宮頸口被異物遮蔽。半透明薄膜，內側有蝕刻電路。建議所有人立刻檢查，發現異狀直接聯絡校外警方，不要經過校方。」
她按下送出。一秒鐘。兩秒鐘。回覆數從零跳到十幾，然後是幾十。我的手機震了一下，是班群。有人轉了那篇文，底下開始蓋樓。
「我也有！」
「上禮拜洗澡的時候摸到東西，以為是分泌物——」
「幹，我不敢去看醫生，現在怎麼辦？」
綺雯把手機拿出來，螢幕光照亮她半張臉。她沒有跟我們一起看班群，而是在翻另外的東西。我瞥到一眼，是觸手供應商的公開資料、學校採購合約的截圖、還有實驗室裡那台顯微鏡拍下的照片。
「警察多久會到？」羅婉柔問。
「十五分鐘。」張子怡把手機螢幕轉給我們看，定位顯示一輛巡邏車正在往學校方向移動，「我們下去等。」
我們站起來的時候，旁邊好幾桌的女生也跟著站起來。不是同一群，不認識，但她們都在看手機，都在看同一篇文。有人把手伸進裙子底下，隔著內褲按壓小腹，表情從困惑變成驚恐。
「真的有東西。」一個隔壁班的女生說，聲音在抖，「我摸到了。」
食堂的氣氛開始變。原本只是吃飯的地方，現在每個人都在檢查自己的身體。有人直接把手伸進褲腰，有人互相問「妳幫我看看」，有人拿出手機打開前置鏡頭，蹲下去對著裙底拍。
「不要在這裡。」綺雯終於開口，聲音壓過所有嘈雜，「回宿舍、去廁所、任何有門的地方。不要在公開場合把東西取出來，那些膜片上可能還有沒失效的編碼。」
「什麼意思？」那個說摸到東西的女生臉都白了。
「意思就是，」綺雯穿過人群，往食堂門口走，我們跟在後面，「它可能還在接收訊號。」
這句話讓整個食堂安靜了兩秒。然後是椅子刮地板的聲音、腳步聲、有人壓低聲音罵髒話。所有人都在往外走，但不是逃跑，是結伴。我聽到有人在打電話給其他宿舍的人、有人在叫朋友立刻去廁所檢查、有人直接在校版上開直播。
我們五個人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巡邏車已經到了。兩個女警站在車門旁邊，穿著深藍色制服，腰間掛著紀錄儀。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看到我們，直接走過來。
「是妳們報的案？」
張子怡把夾鏈袋遞出去。女警接過去，隔著透明塑膠膜看了一會，然後打開隨身手電筒照。光線穿過膜片，那些蝕刻線條在塑膠袋內側投下細密的影子，像某種昆蟲翅膀的紋理。
「這從哪裡取出來的？」女警抬起頭，語氣從例行公事變成另一種東西。是謹慎。
「我的陰道。」我說，「從宮頸口。」
她沒有眨眼，也沒有露出任何不專業的表情。她只是把夾鏈袋放進證物袋，封口，然後對旁邊的年輕女警點了下頭。
「聯絡鑑識組。通知衛生署。這個禮拜所有學校更換的觸手型號全部調出來。」
年輕女警愣了一下，「衛生署？」
「子宮跟陰道現在是基礎設施。」年長女警看，我一眼，然後移回她同事身上，「有人在基礎設施裡面放了可以遠端編碼的東西。妳覺得這只歸警察管？」
她說完轉向我們，「妳們五個人，現在跟我回警局做筆錄。途中不要碰任何觸手辨識裝置——支付、考勤、門禁，全部不要用。」
「為什麼？」蘇曉棠問。
「因為如果有人可以寫入那片膜，」女警打開車門，「那麼他們也可能寫入其他觸手。」
我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校門。燈光照著那排椰子樹，教學樓的窗戶一格一格亮著。那些教室裡面，椅子上的觸手正等著明天早八的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