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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 鏡頭下的一夜(下)

王強端著空託盤,又往前挪了兩步。前面的人慢慢少了,隊伍像一條乾掉的河,把他往打飯檯推。他沒看菜,眼睛一直跟著前島香織的背影。那女人今晚坐得比誰都端正,託盤放得正正的,筷子橫在盤邊,像個要等什麼人來一起吃的樣子。

沒人來。

她坐了一會,拿出手機滑兩下,又放回圍裙口袋。那張粉紅色便條紙的事,像根刺在她背上,從洗手間出來就沒拔掉過。

王強收回視線,把託盤遞到檯前。廚房阿姨朝他笑了笑,舀了半勺燉菜,又補一勺白飯。

「你昨晚沒吃飽啊?」阿姨問。

「昨晚守門,餓得晚。」王強接過盤子,眼神在阿姨手上停了一下,「今天這鍋真稠。」

「奶油多了。」

他點頭,端著盤子往門邊走,挑了張靠門的位子坐下,背對著外廊。這裡能看進大半個餐廳,進出的人全在他眼角裡。

燉菜他一口沒動,先吃旁邊的麵包。白飯撥到另一邊,配著那半杯溫水慢慢吞。像個嘴巴挑的男人,誰也不會多想。

六點五十分,餐廳裡的人少了三分之一。第一波吃飽的女生把盤子疊到回收檯,幾個人擠在樓梯口笑,說要去洗澡。王強跟值班老師點個頭,把沒吃幾口的燉菜撥進回收桶,麵包和飯壓在下面。

七點整。

走廊上響起一雙鞋跟的聲音,一頓一頓,踩得穩穩的,像在打拍子。近藤渚走進來,沒拿託盤,只在打飯檯前繞了半圈。

她先看鍋,再看人。

視線掃到王強時停了一秒。

那雙眼睛黑得很利,像在等他先動。

王強把叉子放下,朝她舉手,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口麵包,含含糊糊地說了聲:「今天的燉菜太油,你別挑濃的。」

近藤渚沒笑。她拿起小碗,只舀了半碗湯,坐到他斜對面。湯冒著熱氣,她沒喝,先用手心貼著碗身。

「鍋爐的事,舍監要我今晚再看一眼。」她說,聲音不高,卻壓過餐廳裡所有的雜音。

「幾點?」王強問。

「八點十五分。」

「我跟你去。」他把餐巾折好,壓在盤角,「我是管理員,設備出了事,不能只讓學生擔著。」

近藤渚抬起眼,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像在量他。

「你已經查到了。」她說。

「查到你比舍監更常進出焚口?」王強往後靠,椅子腳磨了一下地,「不難查。」

「所以你才站在餐廳外偷看我。」她低頭喝了口湯,舌尖舔了下唇,「管理員先生,你比照片裡看起來更閒。」

王強沒接話。她已經把「照片」兩個字丟上來了,像掀半張牌,看他跟不跟。

「什麼照片?」他問,聲音壓得像在問天氣。

「你塞進我置物櫃的那張。」近藤渚放下湯碗,直直望他,「拍得不好,窗框切了臉。」

餐廳裡有人站起來,盤子碰得喀喀響。王強偏過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她還坐在那裡,手擱在桌上,十指交疊,指節繃著。

「那不是我拍的。」王強說。

「我也沒說是你。」她笑了一下,眼睛瞇成縫,「我說是那張照片,看把你急的。」

她端起湯碗,一口喝完,然後站起來,把碗放回回收檯。

「八點十五分,焚口見。」她經過他桌邊,伸手在他肩上拂了一下,像拍灰,「外套很好看,就是口袋太鼓了。」

她走了。

王強低頭看自己的左邊口袋。棕色小瓶的瓶蓋頂著外套,鼓起一個圓圓的角。他伸手進去把瓶子往裡推了推,瓶蓋鬆了半圈,冰涼的玻璃抵在指尖。

七點十五分,他起身收盤。往回收檯走時,他沒去洗手間,直接回管理員室。門一關,他拉開外套拉鍊,把棕色小瓶拿出來放在桌上,轉回去半圈。瓶裡還剩一點點粉末,他看了也好,不看不代表安全。

主機的螢幕切成九宮格。三樓走廊沒人,浴室的熱水聲從二樓外管傳下來,像在牆裡滾。

他調出女廁那支針孔的畫面。水龍頭底座那塊瓷磚還鬆著,縫邊緣的水垢比昨天厚。鏡頭裡,一雙手伸進去,把什麼東西拿出來,又塞回去。

七點十五分,近藤渚。

王強把畫面定住,放大。她蹲在洗手臺前,袖子捲到手肘,手機平放在地,鏡頭朝上拍她。她把一個小布包從瓷磚後面拿出來,打開,裡面一卷鈔票,還有一支銀色的東西。

他把畫面再放大。那支銀色的東西不大,像唇膏,又像隨身碟。

近藤渚把東西包好,塞回凹槽,瓷磚按回去,左右推了兩下,確定不會掉。然後她抬頭,朝廁所天花板看了一眼。那角度正好切進針孔,像在對著他。

王強把這格存下來,丟進「近藤」的記憶卡。

七點三十分,水無月志保回房。她沒去餐廳,手上拎著便利商店的提袋。進門後先拉窗簾,再開抽屜,拿出錄音筆按了兩下,又放回去。她坐在床沿,摳著指甲,一直摳到破皮,才把頭埋進枕頭裡。

七點四十五分,前島香織從餐廳出來,沒回房,先去了一趟三樓的公共交誼間。她站在飲水機前倒了杯溫水,喝一半,把剩下的倒進盆栽。那張粉紅色便條紙還在她口袋裡,她拿出來,又看了一遍,這次沒揉,慢慢撕成兩半,四半,八半,走到樓梯口的碎紙機前,丟進去。

王強把鏡頭切到碎紙機上方。紙屑落進透明壓克力盒,裡頭已經有一些廢紙,她的那點碎片混進去,誰也拼不回來。

八點整,三一四的萌子回房。她一進門就拉開制服領口,像終於能喘氣。她換上寬大的T恤,盤腿坐在床上,從抽屜拿出指甲油,一根一根塗,塗完就晾著手,對天花板發呆。王強把畫面縮小,存進「萌子」的記憶卡,沒再多看。

八點十五分。

他走出管理員室,外套拉起來,左邊口袋的瓶子沒帶。焚口在建築側翼,小路繞過餐廳後門,籬笆外就是一片黑壓壓的樹。他沒開手電筒,踩著牆根走,鞋底在石磚上磨出悶響。

鐵門虛掩,暖氣從縫裡撲出來,帶著煤味和鐵鏽味。

近藤渚站在鍋爐前,一手拿扳手,一手按在燃料閥上。她沒回頭。

「你遲了一分鐘。」她說。

「我從外廊過來的。」王強走進去,熱氣像濕毛巾裹住臉,「這條路沒燈。」

「有燈的時候你也不敢走。」她轉過身,扳手垂在腿側,襯衫前襟已經被汗浸得貼在身上,鎖骨處亮晶晶的,「因為你會把外套口袋的瓶子拍掉。」

王強站住,眼睛從她臉滑到胸口。那層汗珠下面,皮膚白得發青。鍋爐的低鳴裡,她慢慢舉起扳手,往牆上掛著的一份文件指了指。

「這是上個月燃料閥的更換紀錄。」她說,「我撕了一頁,因為上面有我的簽名。」

「所以呢?」

「所以你要查我,不必靠照片。」她把扳手插回口袋,走過來,離他不到半步。熱氣把她的睫毛打濕,一撮髮黏在耳邊。「你只要開口,問我。」

王強低下頭,看進她眼裡。這女人說話時臉不紅,氣不喘,汗卻一顆一顆從耳垂邊往下滾。

「你藏了什麼?」他問。

「錢,和一支沒登記的手機。」近藤渚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背菜單,「別說出去。」

「我為什麼要替你藏?」

「因為你已經在查別人了。」她偏開臉,從他肩旁擦過去,低聲補了一句,「今晚十一點,我會回房。你想看,就好好看。」

鐵門關上,鍋爐又低低響了一陣。王強站在原地,手掌貼在褲袋上,指尖一下一下敲著。這女人每句話都像把鑰匙,丟過來的不止一把。

八點四十五分,他第二次到焚口。數值正常,地上一張紙屑都沒有,擦過的地面像剛拖過。他蹲下,在鍋爐底座邊找到一條新的刮痕,像被鞋跟劃的。

他把這記進手機,沒追。

九點,女廁那格瓷磚被按回去了。走廊監視器裡,近藤渚拎著那個小布包走出來,燈從她頭頂照下,影子拉得細長。她沒回房,直接上了樓。

九點十五分,三一二。鏡頭像在水裡浮了一下,然後清楚。女生脫到剩內衣褲,站在立鏡前,側著身,手指捏腰側,一下,兩下,像在算自己胖了沒。王強把臉湊近螢幕,滑鼠點下錄影。

九點三十分,萌子熄燈。畫面黑掉前,她打了個呵欠,手掌朝鏡頭的方向揮了一下。

九點四十五分,王強鎖門,把主機線路重新理過。他打開鐵盒,記憶卡按房號排好,最上層那張是近藤的。照片、影像、錄音,都躺在裡面,像一排還沒上膛的子彈。

十點整,晚歸的人回來。他沒開門,只從監視器看二樓樓梯口。四、五個女生壓著聲音笑,鞋子拎在手上,踮著腳上樓。十點十五分,樓梯口空了。

十點三十分,三零五。女生裹著浴巾進房,門一鎖,浴巾就落在地上。她彎腰擦頭髮,背對鏡頭,肩胛骨像兩把小小的刀。水珠沿著脊骨往下滑,滑到腰窩,碎成更小的水點。

王強把畫面對準她的脊線,錄像存檔。

十一點,三零八。

門推開,近藤渚走進來。房裡沒開燈,書包順著她的手滑到地上。她靠著門板站住,頭微微仰起,停了好幾秒。

然後,她動了。

她走到化妝鏡前,把瓶罐一個一個拿開,最後那個粉餅盒,被她用兩根手指捏著推到旁邊去。鏡頭露出來,黑黑一個小點,在昏光裡像顆瞳孔。

她看著鏡頭,慢慢笑了。

「好好看。」她的唇形說。

王強把畫面放大。她嘴角的笑意還沒散,就已經往後退開,脫外套,解釦子,動作比下午慢得多,像故意一顆一顆解給誰看。他把這段存好,指節在滑鼠上按得發白。

十一點十五分,三零七,又一段脫衣影像。他沒細看,只確認像素清楚,就丟進卡裡。

十一點三十分。前島香織的房間。

房門從外推開,她走進來,反手鎖上。書包沒放,人先站在門後不動。幾秒後,她才慢慢把書包放到地上,走到床邊坐下。

她低頭解釦子。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

手停了。

她的呼吸從畫面裡看得出來,肩膀繃了一下。

然後她抬頭,眼睛正對床頭櫃腳那臺照相機。

那一瞬間,她的臉像被什麼東西照透了。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眼睛卻直直地,穿過鏡頭,穿過整條線路,像要從螢幕裡爬出來。

王強的手僵在滑鼠上。

第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