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盒蓋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近藤渚的畫面。
那雙眼睛還在看他。
王強沒有躲。他盯著螢幕看了五秒,嘴角一扯,把記憶卡退出,扔進鐵盒最上層。盒子塞進揹包,拉鍊拉上,動作一下比一下重。
她察覺了,卻不拆穿。不但不拆穿,還對著鏡頭拉浴巾,像在告訴他──你繼續看啊。
王強往椅背一靠,在黑暗裡笑了。
這個宿舍比他想得還要有意思。近藤渚是一顆不定時炸彈,前島香織手上捏著國家機密,兩人一個裝傻,一個玩火。他誰都不用急著動,明天的鏡頭會替他說話。
他起身洗了把臉,躺上行軍床。鐵床在翻身時發出吱呀一聲,窗外那層水霧還凝在氣窗上,像一層怎麼也散不開的潮。
隔天下午四點五十分。
王強站在三樓走廊末端,背對樓梯口的監視器。整層樓空得只剩洗衣間的轟鳴聲。住宿生全在禮堂集會,南綾香三點前就去了理事會,晚飯前不會回來。他有三十分鐘。
三零七,高部絵裡。
備用鑰匙轉動門鎖,聲音被洗衣機的水流聲蓋得乾乾淨淨。房裡整齊得嚇人,樂理筆記疊成直角,鉛筆按顏色排成一列,床單連條褶子都沒有。空氣裡浮著一點樟腦味。
王強掃了兩眼,踩上書桌,把微型照相機塞進書架頂層,夾在兩本音樂辭典之間。鏡頭往下傾,正好對準床鋪正中。黑殼陷在深藍色書脊裡頭,不爬上去翻,根本看不出來。
他跳下桌,退後一步,眼睛瞇了瞇,轉身出去。
三零八,近藤渚。
鑰匙插進去之前,他在門口停了兩秒。
昨晚那雙眼睛又浮上來,隔著鏡頭盯著他看。
王強呼出一口氣,推門入內。房裡變化不大,化妝鏡還擺在老位置。樂譜翻到新的一頁,床頭多了一條折好的手帕。他先走到化妝鏡後方,把機器角度壓低,換掉記憶卡,又到床頭櫃邊蹲下,把第二臺機器固定在櫃腳與牆壁的夾角。鏡頭往上一斜,整張床和半面窗簾全納了進去。
他直起身時,鼻尖擦過床沿。浴巾的味道很淡,混著茉莉花香和一點汗氣。
王強沒多留,反手帶上門。
三零九,水無月志保的房間像被颱風掃過。被單垂在地上,椅子上掛著三件外套,書桌上散著零食包裝和兩罐提神飲料。王強踩著空隙走到燈下,把照相機嵌進燈座凹槽,鏡頭從燈罩邊緣露出一截。整間房一覽無遺。
三一零,慄原朝美。地上堆著好幾個網購紙箱,床上一隻半人高的兔子布偶佔了三分之一。化妝包拉鍊沒拉,口紅和睫毛夾炸了一桌。王強把機器固定在立鏡背後,鏡頭從鏡框右上角對準床頭。
兩間房補裝完成,不到十五分鐘全部就位。
他回到管理員室,從抽屜裡拿出黑色收納盒。五片記憶卡靜靜躺在海綿槽裡,標籤各寫著「高部」「近藤」「水無月」「慄原」「前島」。他抽出「高部」那張,塞進口袋。
五點十分,他折回三零七,把高部那臺的記憶卡換下,機器留在原位繼續錄。
讀卡機在他桌上嗡嗡運轉。高部絵裡出現在畫面裡,背對鏡頭,正在解制服釦子。動作很慢,一顆,又一顆。襯衫從肩膀滑下去,露出兩條淺粉色的內衣肩帶,背脊在日光燈下白得發刺。她轉過身,對著書桌上另一面小圓鏡擦臉。
很普通的棉質內衣,三件一組的福利社貨。但鎖骨到胸口的線條又直又乾淨,像鉛筆一筆畫到底。
王強把畫面存檔,關掉讀卡機。
時間,五點四十分。
他拉開右手邊第二格抽屜,取出一包熱壓封口的鋁箔包。拆開,把透明粉末倒進棕色小玻璃瓶。零點八克,三公升奶油燉菜。發作時間四十分鐘,症狀不過是臉紅、體溫微升、呼吸快了一點。跟泡澡泡太久沒兩樣。
他揉掉鋁箔袋,塞進垃圾桶最底,用兩張面紙蓋住。
六點整,集會散了。宿舍大門一帶像開了閘,住宿生三三兩兩湧進來,有人哼著練習曲,有人抱怨週末還要補課。
王強站在管理員室窗邊,透過窗簾縫往外看。
前島香織最後一個走進來,懷裡抱著一疊琴譜,腳步比所有人都慢半拍。她紮著低馬尾,耳邊幾根碎髮黏在頸側薄汗上,制服袖口沾了一小塊墨漬。整個人看起來和平常沒兩樣,只有抱琴譜的手指,收得比琴背還緊。
王強放下登記簿,往門口走了兩步。
前島香織走到樓梯口,忽然停住,低頭翻了翻琴譜,像掉了什麼。幾秒後,她改方向,走進一樓洗手間。門半敞著。
王強從外套內側口袋掏出一個比手掌還小的扁平機身,握在手心,裝作巡樓,慢步經過洗手間。
她背對門口,站在洗手臺前擦手。琴譜擱在平臺上,最上面那本封面朝下,內頁夾著一張粉紅色便條紙。
王強走到轉角停下,側身舉起手機,鏡頭拉到最遠。
她抽起那張便條紙,掃了一眼,往裙子口袋塞。動作很快,但王強看得更清楚。
她的表情,變了。
只有一瞬,像被人在背上戳了一下。
前島香織走出洗手間,低頭往樓梯去。離他只兩步,卻完全沒發現他。
王強沒有叫她,也不追。他把手機收回口袋,背靠著牆站了一會。現在抓包沒用,證據還不夠重。要壓,就壓到她連路都走不穩。
他走回管理員室,從抽屜拿出一個黑色信封,把記憶卡裡的某個畫格列印出來。
前島香織,全黑衣褲,正從窗臺翻進三一二。紙上只有她的側臉和半個窗框,模糊,但認得出人。
他把照片塞進信封,用膠水封口。走到宿舍門廳,找到前島香織的置物櫃。編號三一二,鎖是舊式的四位數字。他沒有開鎖,只把信封從門縫邊緣塞了進去,露出一角。
今晚,她會看到這張照片。
晚飯前,他沒有再出現。
六點二十分,王強回到管理員室。他穿上外套,把棕色小瓶放進左邊口袋,瓶蓋轉鬆一圈。桌上的登記簿壓著那串鑰匙,窗外的天已經黑透,餐廳的鈴聲響了。
六點三十分。
走廊上湧來第二波人的腳步聲,伴著碗筷碰撞和塑膠託盤的輕響。有人在樓梯口喊:「今天吃什麼?」
「好像是奶油燉菜。」
王強推開門,往餐廳走去。
餐廳裡霧著乳白色的熱氣,奶油和炒洋蔥的甜香從打飯檯漫到門口。廚房阿姨把一大鍋燉菜端上檯面,鐵鍋底磕在磁磚上,沉甸甸地悶響。
王強跟值班老師點頭,繞到打飯檯側邊,拿起乾淨的湯勺,像在檢查濃稠度。他彎腰湊近鍋邊,左手探進口袋,拇指一推。
玻璃瓶口一抖。
細白的粉末落進奶白色的濃湯裡,浮起幾點幾乎看不見的泡。熱氣一翻,全攪散了。
他收回瓶子,放下勺子,對廚房阿姨笑了笑:「阿姨,這鍋聞起來真香。」
「天涼了,多喝點。」
王強接過空託盤,走到隊伍末端。
前面七個人。高部絵裡端著盤子往角落坐下。水無月志保和慄原朝美分著一瓶綠茶。前島香織在他前面兩個,託盤端得穩穩的,往最裡面的位置走。
近藤渚還沒進餐廳。
王強端著空盤,又往前挪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