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員室的門在身後關上,鎖芯咔噠一聲。
王強把紙盒拆開,攝影機比巴掌還小,鏡頭藏在側面,外殼做成充電頭的樣子。記憶卡推進卡槽,紅光閃三下轉成綠燈,對著牆角試了一張——畫面清晰,暗光自動補償。
他把機器放下,從抽屜裡翻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第一行寫日期,第二行寫「三樓住宿生互動觀察」。
今天。他今天才剛到這棟宿舍,一樓的交誼廳、走廊和洗衣間已走過不止一遍。女學生之間的對話傳進耳朵裡,沒有一句真心話。三零五的長笛組組長當眾誇三零七的學妹音色好,轉身就向同學說「她那把笛子是撿她姊的二手貨」;三一零跟三一二兩個鋼琴組的,在走廊上勾著手說要一起練四手聯彈,進了琴房就為了爭三號琴房的使用權互相摔琴譜。
第一頁記完,他畫了張三樓房間分佈簡圖,標出七間重點房間。三零八的近藤渚排第一。
他把筆記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這些女生以為自己在演給老師看,實際上連同寢的人都騙不過。他要做的,只是把她們這些「演出來的和好」一個一個拆穿,然後讓她們明白——在這棟宿舍裡,唯一不需要演戲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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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上午七點,南綾香帶著住宿生名冊出現在一樓交誼廳,宣佈七名重點培訓生外出參加「聯邦青年音樂人選拔」。名單一唸,客廳裡站起來七個女生,穿制服、背樂器,魚貫走出大門。
王強站在管理員室門口,手裡端著馬克杯,目送她們上接駁車。
車門關上那瞬間,他把杯子放下。
備用鑰匙盒在鍋爐房值勤表後面,螺絲釘的十字槽已經鏽了,用硬幣就能轉開。他今早就確認過了。
他先上三樓。走廊空無一人,地毯吸掉腳步聲。三零八的門牌歪了一點,他伸手扳正,鑰匙轉動。
房間不大,標準兩人房,但近藤渚是重點培訓生,目前獨住。床頭貼著鋼琴比賽賽程表,紅筆圈出三個日期。書架最上層全是琴譜——貝多芬、蕭邦、拉赫曼尼諾夫,書脊破損的程度按練習次數排列,拉赫曼尼諾夫那本最慘,側邊的膠裝都裂了。
他把第一臺錄影機藏在書架第三層夾縫裡,鏡頭對準床鋪。角度調好,倒數計時設定一百二十分鐘。
化妝鏡後面放第二臺,從鏡框下方往上拍,正好能拍到站在鏡前的上半身。照相機計時六十分鐘,每十五分鐘自動連拍四張。
床頭櫃的夾層他今天從三一二女生的閒聊裡聽到了——那女生跟同學抱怨過「渚那傢伙把零食藏在床頭夾層」。他拉開夾層,裡面果然塞著幾包仙貝跟巧克力。第三臺機器貼在夾層蓋板內側,鏡頭透過縫隙對準床頭。
三零八清完,他轉進三一二、三一零、三零五,依序裝機。
每一臺都算好角度、計時器電量與記憶卡容量。一百二十分鐘是上限,超過就自動分段存檔。照相機六十分鐘四張,剛好撐到熄燈。
十一點半,他回到管理員室,把備用鑰匙盒重新鎖回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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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線電話上的按鍵有十二格,旁邊用原子筆寫著各樓層與辦公室分機。他按了「舍監室」,響五聲。
「這裡是南舍監。」聲音透過話筒傳來,比面對面時多了層電子雜音。
「南舍監,我王強。」他靠著椅背,把話筒夾在肩上,翻開鍋爐房檢查表,「鍋爐房下午要換濾水閥,廠商問能不能兩點到三點關熱水。」
「兩點到三點可以。」她頓了一下,「濾水閥上次是十二月換的,怎麼這麼快又換?」
「檢查表上寫三個月換一次,我看紀錄是十二月,該換了。」
話筒那頭沉默兩秒。他能想像她食指敲在桌面上的節奏。
「你倒是比上一個管理員勤快。」她說。
「上一個管理員怎麼走的?」
「不關你的事。」語氣沒有起伏,「鍋爐房下午兩點到三點關熱水,我這裡會公告。」
「還有一件事。」他翻了一頁檢查表,語氣不經意,「昨天三零五跟三一二的學生在洗衣間吵架,妳這裡通常怎麼處理?」
「吵什麼?」
「琴房排班。」
南綾香輕輕哼了一聲,不是笑,比較像把空氣從鼻腔擠出來。「那兩間每年都吵,每年都解決不了。你不用管,她們吵完自己會和好。」
「和好?」
「對,和好。」她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下學期比賽名額只有一個,她們兩個都是鋼琴組。誰跟誰好都是演的,不用太認真。」
王強在筆記本上寫下「和好是演的」,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
「南舍監下午會在嗎?我想拿新的住宿規則過去給妳簽。」
「下午我要去理事會,三點前都不在。」
「那我明天再拿。」
「嗯。」她停了一下,「你問這些,是真的想做事,還是想套話?」
王強笑了一聲,「南舍監,我一個管門的,能套什麼話。」
話筒那頭沒有回應,只說了一句「熱水公告我會貼」,就掛斷了。
他把話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那句「你倒比上一個勤快」不是誇獎,是試探。這女人對任何超出預期的動作都先懷疑、再觀察、最後才下判斷。她說下午去理事會,三點前不在——也就是說晚飯前的宿舍,她管不到。他要的就是這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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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點五十,王強走進廚房。
宿舍的廚房阿姨姓顧,六十出頭,記性不好,每次煮完飯都要對著菜單確認三次。王強說他來幫忙備飯,讓她去旁邊坐著喝茶。顧阿姨笑著說「年輕人懂事」,把圍裙解下來遞給他。
今天的菜單是燉蔬菜、醬燒豆腐、味噌湯、白飯。燉蔬菜是大鍋煮,番茄基底,顏色深味道重。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小管粉末——無色無味,見熱水才釋放,單獨服用只會覺得身體微熱,但遇上浴室的水蒸氣就會加倍催化。這東西他在聯邦黑市網站上買的,賣家保證「藥效溫和、查不出來」。
他把粉末分成三份,拌進燉蔬菜的鍋底。鍋鏟攪了三圈,均勻。
十一點五十五,他把備好的飯菜端上餐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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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四點半,鍋爐房的熱水閥準時打開。
王強沒有在鍋爐房多待。他繞過宿舍側門,摸進圍牆外的小樹林。這片樹林嚴格來說不算校地,監視器拍不到,學生們顯然也知道這點。他中午在廚房聽見兩個女生說「傍晚老地方見」,語氣壓得很低,說完還左右看了一眼。
四點四十,兩個女學生穿便服從小側門摸出來,走進樹林。其中一個是住宿生,他認得那件過大的針織衫——三一二的前島香織,理事長的孫女。另一個沒穿制服,短髮、個頭不高,背著帆布包。
五分鐘後,外校男生從另一頭出現。兩個,都穿帽T。前島香織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去。男生接過,拆開看了一眼,塞進外套內袋。動作很快,全程沒說幾句話。
王強拍了七張。光線偏暗,但臉部足夠辨識。他把相機放下,瞇起眼睛。牛皮紙信封的厚度不像裝錢,比較像文件。前島香織這個時間點跟校外人士交換文件,南綾香知道嗎?或者——她根本不想知道。
五點十分,他離開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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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浴室準時開放。
住宿規則寫得很清楚:熱水供應到晚間十點,九點半是最後的入浴時間。王強站在洗衣間門口,背靠著牆,拿著一條抹布假裝擦拭喇叭鎖。洗衣間的門半開半掩,裡面兩臺洗衣機轟轟轉著,水蒸氣從隔壁浴室漫出來,混著沐浴乳的甜香。
他算過。監視器鏡頭只拍得到洗衣間正門口,拍不到他站的側邊。浴室進出的學生會經過他面前三步,但他在洗衣間的門框陰影裡,不仔細看不會發現。
第一波藥效開始發作了。
最先出來的是三一四的女生,頭髮還滴著水,浴巾圍到胸口,腳步不太穩。她扶著牆壁站了一下,臉頰泛紅,跟同學說「今天好熱,我泡到頭有點暈」。
接著浴室裡的說話聲變了。不再是平常那種小聲的交談,而是斷斷續續的喘息,夾著低低的笑聲和「妳不要摸那裡啦」之類的句子。水聲嘩啦嘩啦,蓋不住那些壓在喉嚨裡的聲音。
王強沒有進去。
他把抹布掛回洗衣間門把上,轉身下樓。這一晚的畫面,三樓的錄影機會記下來。他要做的事情才剛開始,不急著今晚就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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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熄燈,走廊最後一盞燈滅掉的同時,王強摸上三樓。
他從三零八的化妝鏡後面拔出記憶卡,三一二床頭櫃夾層那臺也一併收回。回到管理員室,他把門鎖上,將第一張記憶卡插進讀卡機。
畫面一條一條跳出來。他在看到第八段的時候停住了。
近藤渚坐在床邊,剛洗完澡,頭髮還沒全乾。她沒有穿睡衣,只裹著浴巾,正在拆辮子。手指穿過濕髮,一綹一綹分開,動作很慢。
她在看鏡子。
不是看自己,是看鏡子裡的某個角落——那個角度,正好對著他藏在化妝鏡後面的相機。她的眼神沒有驚慌,沒有疑惑,只是停住,看了很久。
他把畫面放大。
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右手把浴巾往上拉了一截,然後轉頭,筆直地看向書架夾縫的方向。
那雙眼睛穿過鏡頭,像隔著一道牆在問他。
「你在看吧?」
王強靠向椅背,嘴角慢慢勾起來。他把記憶卡退出,換上三一二的那張。
前島香織的畫面跳出來。第一段是她坐在書桌前寫東西,沒什麼特別。第二段是她在換睡衣,背對鏡頭。第三段——
他停住了。
畫面時間是十點四十七分,熄燈前十三分鐘。前島香織沒有穿睡衣,而是換上一身全黑衣褲,從床底下抽出一個扁平的鐵盒。她用鑰匙打開鐵盒,取出一個隨身碟,放進口袋。
然後她推開窗戶,翻了出去。
三一二的窗戶外面是防火梯。畫面裡她的身影消失在窗框外,過了將近四十分鐘才回來。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疊紙,紙張側邊印著紅色的機密字樣。她把紙張攤在書桌上,用手機拍了幾張,再把隨身碟插進手機轉存檔案。
王強把畫面放大,定格在那疊紙的封面。
「聯邦男性基因配對計畫——最高機密」
他把滑鼠放下,盯著螢幕上那行字。
前島香織,理事長的孫女,深夜翻窗潛入宿舍某個不該進的房間,盜取國家最高機密文件,轉存進隨身碟。而她傍晚在小樹林裡交給校外人士的那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的,大概就是上一批轉存好的副本。
這不是在談戀愛。這是走私機密。
王強把記憶卡退出,放進鐵盒最上層。鐵盒蓋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近藤渚的畫面,停在那雙直視鏡頭的眼睛上。
一個是察覺偷拍卻不拆穿的近藤渚。一個是偷竊國家機密的前島香織。這棟宿舍,比他想的還要有意思。
他把鐵盒放進揹包,關掉檯燈。管理員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機車棚上方的浴室氣窗,還透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明天,他要讓這場遊戲再往前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