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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 肅正女校,舍監南綾香(下)

隔天的太陽曬進車窗時,王強正在後座翻看終端上的人事檔案。

中山佳子坐前座,把車停在校門口。私立肅正女子音樂學院的鐵門比照片裡更高,門楣銅牌擦得發亮,兩側石柱各嵌一枚聯邦徽記。警衛室兩個女警衛見車停下,同時站起來,腰間電擊棒晃了一下。

王強按下車窗,把派遣令和講師聘書一起遞出去。

女警衛翻了兩遍,目光在他臉上停住——那種眼神他見過太多次,像在動物園看見一隻標了「珍稀物種」的籠子。「宿舍管理員?」她語氣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意外,「你等一下,我通知舍監。」

「不用通知。」王強收回文件,「人事室說她已經在等了。」

女警衛愣了一下,按下開門鈕。

行政樓一樓的人事室裡,接待他的中年女職員說話像在背稿:「王強先生,宿舍管理員一職由本校舍監南綾香女士直接督導,她人在交誼廳。講師聘書的部分教務處會另行通知。」

王強簽完名,順口問了一句:「這學校多少住宿生?」

「兩百九十六人。」

他沒再多問。兩百九十六個女生,一棟宿舍,一個舍監。

女子宿舍是五層樓的紅磚建築,比行政樓還老,爬牆虎從一樓蔓到三樓,窗框漆成墨綠色。推門進去,一樓是交誼廳與餐廳,左側走廊通往洗衣間與管理員室,右側一道寬樓梯直上二樓,樓梯口掛著「男生止步」的壓克力牌。

南綾香就站在交誼廳正中央。

長髮盤成緊實的髻,一根碎髮都沒掉下來。深灰色套裝,襯衫扣到最上面那顆,窄裙過膝,皮鞋能照出人影。她雙手在身前交疊,站姿筆直,像這棟宿舍裡多出來的一根樑柱。

她看見王強走進來,目光先落在他身上,再移到他身後的中山佳子,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王強。」她先開口,語氣平得像在唸名冊,「配額管理局派來的人我見過幾個,你是第一個帶女人來報到的。」

「她是我的助手。」王強把派遣令攤在桌上,「文件上都寫了。」

「文件我看了。」南綾香把紙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點在一行小字上,「任務內容你再讀一遍——架設攝影器材、蒐集證據、向指定目標攤牌。這不是管理員的工作。」

「上頭要我這樣做,我就這樣做。」

「上頭。」她重複這兩個字,語氣像在品一個不太新鮮的詞。她把文件放回桌上,抬眼看他,那雙眼睛又冷又靜,沒有一點多餘的東西。「王強,你知道這間學院為什麼會被派到這種任務嗎?」

「願聞其詳。」

「因為這裡的學生,不需要配額。」她把話說得很慢,像怕他聽不懂,「肅正女校的學生,家裡不是政商世家就是藝術名門。她們畢業後有繼承權、有事業、有合約,不需要靠男人的後宮配額來換工作權。你手上那些妻妾名額,在這裡不值錢。」

她停了一下,雙手換了個交疊的方向。

「但聯邦還是把你派來了。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王強沒接話。

「代表上面那些人,把這裡當成一塊啃不動的骨頭,丟給你這隻——」她頓了一拍,換了一個詞,「——稀有動物。他們不指望你成功,只想找個人來試試,失敗了也沒損失。你聽懂了嗎?」

王強看著她。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不是在羞辱他,是在陳述一個她早就看穿的事實。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隻被送進實驗室的珍稀動物——有價值,但跟她無關。她不會違抗命令,但也不會配合。

系統的視窗在他眼底跳出來。

【姓名:南綾香|年齡:32|潛力:6.4倍|加成類型:手部穩定度與聽力敏銳度。】

六點四倍。手部穩定度——他想起她方才翻文件時那種一絲不亂的動作。聽力敏銳度——這女人待在一樓,恐怕連三樓哪間房的窗戶沒關緊都聽得出來。

「聽懂了。」王強說,「妳的意思是,這棟樓裡的學生,每一個都覺得自己不需要我。」

「不是覺得。」她更正,「是不需要。」

「那妳呢?」

她交疊的手指頓了一下,食指在左手背上敲了一下。只一下。

「我的工作是把這棟宿舍管好。」她從口袋掏出一串鑰匙,放在桌上,「鑰匙三把——房門、洗衣間、大門。晚上十一點鎖門,早上五點半開。學生晚歸要登記,單子放我信箱。信箱在我辦公室門口。」

「辦公室在哪?」

「二樓樓梯口第一間。」她說完,頓了一拍,「你上不去的。」

王強把鑰匙拿起來,在手上拋了一下。「規矩我記住了。不準上樓,不準碰學生。」

「記住就好。」她轉身往樓梯走,皮鞋踩在木階上,一聲一聲,沒回頭。走到樓梯轉角,她停下腳步,側過臉來。

「王強。」她站在轉角的陰影裡,聲音從上面壓下來,「你最好只是來管門的。」

王強靠在交誼廳的桌邊,抬頭看著她。樓梯間的光從她背後打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直。

「南舍監。」他笑了一下,「我這人最守規矩。」

她沒再說話,繼續往上走,消失在二樓的走廊深處。

中山佳子站在他身後半步,低聲開口:「領主,這女人——」

「我知道。」王強把鑰匙收進口袋,「她覺得我是被派來碰壁的。她不會違抗命令,但也不會幫我。她把整棟樓的學生都當成不需要我的樣本。」

「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他往走廊底走去,推開管理員室的門,「她說得對,這棟樓裡的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不需要我。」

他把行李放下,環顧這間窄小的房間——鐵桌、行軍床、舊鐵櫃、牆上住宿規則的紙角翹起來。窗戶面向宿舍後方,只看得到一排機車棚。

「那我就讓她們一個一個發現——」他把窗戶推開,對流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住宿名冊翻動,「自己錯在哪裡。」

傍晚他把名冊攤開,七個名字一個一個核對。

近藤渚,三零八,鋼琴組三年級,每晚八點到十點在琴房。前島香織,三一二,學院理事長孫女。水無月志保,三零七。南雲千秋,三一零。慄原朝美、藤間萌子、高部絵裡,各在三零九、三一一、三零五。

他把這幾個房號記在掌心。

七點多他去走廊倒水,迎面有人抱著一疊琴譜從樓梯上下來。

是近藤渚。矮個子,頭髮綁成兩條鬆鬆的辮子,制服外套一件過大的針織衫。琴譜抱得太高,遮住半張臉,她抬眼看見他,腳步猛地頓住。

那個表情他看得很清楚——先是錯愕,然後是狐疑,最後定在微微張開的嘴上。

宿舍裡有男人。這件事顯然比她預想的更早發生。

「你是誰?」她聲音有點尖。

「新來的管理員。」王強側身讓路。

「管理員……」她重複了一次,抱著琴譜的手抓得更緊。她退了一步,又退一步,才繞過他繼續往下走。走到樓梯口,她又回頭看一眼,才快步閃進交誼廳。

王強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掌心那幾個房號被他慢慢握緊。

十一點,他鎖完大門,拿著晚歸登記單上樓。二樓走廊只開了一半的燈,南綾香的辦公室門縫透出光來。

他敲了兩下。

「進來。」

她坐在辦公桌後,桌上攤著住宿生資料,手裡握著紅筆。沒抬頭,只伸出一隻手。

王強把登記單放上去。她低頭看,紅筆在紙邊點了幾下。

「今天只有一個人晚歸。」

「三樓的,練琴晚了。」

「你倒記得清楚。」她終於抬眼,紅筆擱下,雙手又交疊在桌面上,「王強,我把話說完了沒有?」

「說完了。」

「那就好。」她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門口。走廊的燈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長,她站在樓梯口,一手扶著欄杆,回過頭來。

「你最好只是來管門的。」

王強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扶欄杆的手——指節泛白,扣得很緊。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下午一模一樣。不是威脅,是結論。她已經把他歸類好了:一隻被送進來的稀有動物,不值得她多費力氣。

「南舍監。」他笑了一下,「晚安。」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轉身往樓上走。皮鞋踩在木階上,一步一步,直到三樓的燈亮起又熄掉。

王強站在原地,把手插進口袋。

他想的不是她剛才那句話。是下午他問「那妳呢」的時候,她那雙交疊的手頓了一拍。就那麼一拍。

這女人連說「不需要」都要先算好節奏——因為她說出口的,跟她心裡真正盤算的,不是同一件事。

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緊,夜風灌進來,吹得那張住宿規則嘩啦作響。

他走下樓梯,回到管理員室,把門帶上。從行李袋底層拿出一個還沒拆封的紙盒,盒子側面印著攝影機的型號,是他今天從行政樓後門收發室順手領走的。

他把紙盒拆開,將攝影機放在桌上,鏡頭對著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機車棚上方,正好是二樓女生浴室的氣窗。

明天開始,這棟樓的每一扇門後面,都會有他的眼睛。

而那些覺得自己不需要他的女人,會一個一個發現——她們住的這棟宿舍,早在她們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就換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