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婧在平板上點開任務條文,指尖在螢幕上飛快滑動。列印機在三秒後吐出第一張紙,她沒抬頭,膝蓋上的絲襪破洞又磨開了幾根絲。
王強踩上樓梯的時候,客廳裡沒有一個人動。
陸雯麗的筆還戳在紙上,那個洞已經從針尖大變成筆尖大。她盯著排班表上林夢兒的名字,旁邊的升等記號畫了又畫,最後一豎戳穿了紙。
「十積分。」中山佳子跪坐在地毯上,終端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語氣不像在自言自語。「十積分夠一個母狗換三次沐浴用品,或者一次髮飾配給。」
客廳裡好幾個人的呼吸聲同時變了。
林晗霜停下打字的動作,視線從終端螢幕移向中山佳子,嘴角微微一勾。「中山小姐這是在提醒大家,還是在提醒自己?」
「我在算。」中山佳子沒抬頭。「算誰最快。」
陸雯麗把筆從紙上拔出來,紙屑黏在筆尖上。她看向林晗霜,又看向中山佳子,最後看向樓梯方向——王強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二樓轉角。
「排班重排。」她把那張戳了洞的紙對折,塞進浴袍口袋。「林夢兒升一等,她的時段往前挪,跟李雨馨對調。任婷婷往後退一格。」
「為什麼是我退?」任婷婷從沙發上直起身。
「因為李雨馨今天不在,林夢兒升等後的第一個時段不能空著。」陸雯麗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你有意見去跟主人說。」
任婷婷閉嘴了。
中山佳子站起來,浴袍下擺沾了地毯的絨毛。她把終端塞回口袋,赤腳走向玄關,經過楚婧身邊時停了一步。
「任務條文印好放我房間桌上。」她說。
楚婧點頭,膝蓋沒離地。
中山佳子推開玄關的門,從外面回來,夜風跟著灌進來,吹得客廳茶几上那疊空白聲明書嘩啦翻了幾頁。
門關上。
客廳裡又安靜了三秒。
林夢兒從母親肩上抬起頭,小聲問:「媽,十積分能換什麼?」
林晗霜沒回答,手指在終端上又開始打字。螢幕上的採購記錄表拉到第三頁,全是一排一排的樂器型號與寢具規格。她的眼睛在數字之間快速移動,嘴裡默唸著什麼。
二樓走廊。
王強推開主臥的門,沒開燈,坐在書桌前把派遣令攤開重讀。窗外街燈的光切進來,照在紙面上那行紅字——「報到後七日內驗收目標,未達成者管制後宮配額一年。」他把這行字圈起來,筆尖在「一年」旁邊戳了一個洞。
樓下傳來玄關門開關的聲音,腳步聲很輕,是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節奏。他沒回頭,但耳朵自動數著——出去一個人,步伐偏快,是中山佳子。
他把派遣令摺好放進浴袍口袋,站起來走到窗邊,手指在窗臺上敲了三下。
「七天。」
凌晨一點四十分。
中山佳子推開玄關門的時候,客廳只剩楚婧還跪在走廊口。林晗霜靠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終端還握在手裡,螢幕已經自動鎖定。林夢兒縮在她母親旁邊,浴袍下擺蓋住兩人的腳。
楚婧抬頭,對中山佳子點了點頭。
中山佳子沒說話,直接上樓。
她手裡握著終端,螢幕上的對話記錄還在——三小時前她發給大學時期指導教授田中理惠的訊息,對方在二十分鐘前回了一大串。她邊走邊看,踩樓梯的腳步不自覺加快。
主臥的門半開著。
王強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浴袍敞開,裡面什麼都沒穿。他正在翻鐵盒裡的記憶卡,一張一張拿起來對著窗外的街燈看標籤,看完放回去。
中山佳子站在門口,等。
「進來。」王強沒抬頭。
她走進去,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沒有聲音。浴袍下擺沾了夜露,微微潮濕。
「田中教授回覆了。」她把終端遞過去。「她要我先保證,這份情報只用在合法的宿舍管理業務上。」
王強接過終端,視線從記憶卡移到螢幕上。
「你怎麼回她的?」
「我告訴她,我的主人是聯邦第十三區後宮配額合法持有人,即將赴任肅正女校女子宿舍管理員。所有情蒐都是為了協助主人完成聯邦交付的宿舍管理任務。」
王強嘴角一勾。「所以她以為你在幫政府做事。」
「她不需要知道更多。」中山佳子跪坐在他腳邊,浴袍在地板上鋪開。「她在大學時就很疼我,我說什麼她都信。」
王強開始看螢幕上的訊息。
田中理惠回得很詳細,明顯是把學校內部的人事檔案調出來整理的。第一段就寫明瞭:宿舍最高負責人不是校長、不是理事會,是一個叫南綾香的女人。
「南綾香。」王強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像是在試味道。
「鋼琴科專任教師,兼任女子宿舍舍監。」中山佳子補充。「三十二歲,未婚。她父親是聯邦文化教育委員會的常任理事,母親是前帝國鋼琴大賽評審。她在肅正女校的權力比校長還大,因為理事會有一半的捐款來自她父親牽線。」
王強往下滑螢幕。
田中教授的第二段訊息更直接:南綾香作風極嚴,宿舍每週抽查房間三次,查到違禁品直接沒收、記過、通知家長,沒有任何申訴管道。住宿生私下叫她「鋼琴架子」——因為她走路時背永遠挺得像鋼琴上的節拍器,連彎腰都不會。
「後臺很硬。」王強說。
「不只是後臺。」中山佳子的聲音壓低了。「田中教授說,南綾香三年前親自把一個違規帶男生進宿舍的四年級生退學。那個女生的父親是聯邦貿易署的副署長,打電話施壓也沒用。南綾香直接回了一句——」她頓了一下,「『你女兒在宿舍裡做的事,要我在理事會上公開嗎?』」
「那副署長就縮了。」
「當天就縮了。」
王強把終端還給她。「這女人不是普通的舍監。」
「還有。」中山佳子接過終端,手指在螢幕上往下一滑。「宿舍裡住了一個學生,田中教授特別標註——前島香織。」
「我知道這個名字。」王強說。
中山佳子抬頭看他。
「鐵盒裡有一張記憶卡,標籤上就寫『前島』。」王強的手指在鐵盒邊緣敲了兩下。「她的房間在三一二。」
「前島香織是學院理事長的孫女。」中山佳子把田中的訊息念出來。「鋼琴科二年級,主修作曲。她祖父前島敬三是肅正女校最大的捐款人,光是去年就捐了兩架史坦威演奏琴。田中教授說,前島香織在宿舍裡有獨立的練琴室,鑰匙只有她和南綾香有。」
王強的眼睛微微瞇起來。
「還有誰?」他問。
中山佳子把終端螢幕轉向他,上面是田中教授最後一段訊息——「以下七名住宿生,因學業成績、家世背景或宿舍生活特殊紀錄,列為重點觀察對象。」
名單寫得很清楚:
近藤渚——鋼琴科三年級,青春陽光,家中經營樂器進口,宿舍鍋爐保養由其家族捐贈。舍監指定她順手管理鍋爐。
前島香織——鋼琴科二年級,高貴傲人,理事長孫女,獨享個人練琴室。
水無月志保——聲樂科三年級,痴迷讀書,巨乳,宿舍合唱團團長,夜間常獨自在交誼廳練唱。
南雲千秋——小提琴科二年級,天真可愛,父親為聯邦檢察官,曾因室友吵鬧申請換房三次。
慄原朝美——作曲科一年級,富有男子氣概,豐乳,入學考試榜首,曾因壓力過大在宿舍走廊暈倒。
藤間萌子——鋼琴科一年級,開朗外向,母親為前帝國芭蕾首席,每週有私人形體教練到校指導。
高部絵裡——管樂科三年級,美麗、神秘,宿舍管樂團指揮,持有宿舍頂樓練習室的獨立鑰匙。
王強把這七個名字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完最後一個的時候,他的手指停在螢幕上不動了。
「七個學生,一個老師。」他說。
「八個目標。」中山佳子接話。「田中教授問,需不需要她把這七個人的課表和社團時間也整理出來。」
「要。」王強把終端還給她,身體往沙發椅背一靠。「跟她說,時間地點她選,我以聯邦第十三區後宮配額持有人的身分見她。」
中山佳子接過終端,嘴角彎了一下。「這個身分,她拒絕不了。」
「她當然拒絕不了。」
窗外夜色濃到最沉的時刻,客廳裡林晗霜的終端從手中滑落,輕輕撞在地毯上。
她沒醒。
但終端螢幕又亮了起來——秘書室傳來了第一批肅正女校採購記錄的分析報表。進出貨日期、品項、數量,一排一排的數字自動排列,隱約勾勒出一棟女子宿舍的輪廓。
走廊上,楚婧的平板電量從百分之三十七跳到三十六。她把任務條文的第三份影本翻到背面,開始用指尖在空白處默寫名單。
寫到南雲千秋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把這個名字圈起來,在旁邊標了兩個字:「檢察官」。
然後繼續往下寫,膝蓋上的絲襪破洞已經磨到看不見原來的織紋。
主臥裡,中山佳子把終端收進浴袍口袋,抬頭看王強。「我現在就回田中教授的訊息,約明天中午。」
王強站起來,走到窗邊,街燈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
「南綾香撕了一份派遣令。」他看著窗外,語氣像在數籌碼。「那我就讓她知道,第二份送到她手上的人,她撕不掉。」
他轉頭看中山佳子。
「明天你把這七個人的課表、社團時間、練琴時段全部排出來。我要知道她們每個人每天幾點到幾點在哪裡。」
「是。」
中山佳子站起來,浴袍從肩上滑下一角,她伸手拉回去。「主人早點休息,我回房間把田中教授的訊息整理成紙本。」
王強沒說話,只點了下頭。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一眼。「南綾香作風嚴、後臺硬,但她三十二歲還未婚,一個人住在宿舍舍監室。這種女人,通常不是不想嫁,是找不到壓得住她的人。」
王強笑了一下,沒接話。
中山佳子也沒再說,輕輕帶上門,走廊上的腳步聲往樓梯另一頭去了。
王強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街燈。
肅正女校。
舍監南綾香,成熟媚人,鋼琴老師兼宿舍負責人,作風嚴、後臺硬。
學院理事長的孫女前島香織,高貴傲人,住在三一二。
再加上近藤渚、水無月志保、南雲千秋、慄原朝美、藤間萌子、高部絵裡。
七個學生,一個老師。
他打開手機備忘錄,把那行「舍監是誰」刪掉,重新打下一行字:
「八個目標,先從哪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