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婧的手指在平板上滑了一下,沒滑動。
她低下頭才發現自己根本沒在看螢幕,眼睛還黏在沙發那邊——許若涵趴著,西裝下襬垂著,腿間的東西正慢慢沿著沙發扶手往下淌,滴在文件上。
「我問妳話。」
王強的聲音不大,楚婧卻整個人抖了一下。「第、第四位是……」她慌忙翻頁,「檔案室,錢……」
「不用現在念。」王強打斷她,浴袍腰帶隨手一緊,「帶我下樓。」
「下樓?」
「妳們這棟樓不是還有幾十個沒點名?」他偏頭,看她一眼,「我剛才說等下還有事要妳辦,就是這個。」
楚婧愣住。她以為他要的是別的。
「怎麼,」王強走近一步,「妳以為我要在沙發上把妳再辦一次?」
「沒有——」她答得太快,臉頰燙起來,「我沒有這樣想。」
「妳有沒有這樣想,臉上都寫著。」他伸手把她鼻樑上滑下來的眼鏡推回去,指尖在她耳後停了一瞬,「帶路。」
電梯門在三十八樓合上,數字開始往下跳。
楚婧捧著平板站在他斜後方半步,背脊繃得筆直。電梯裡的鏡面把兩個人照得清清楚楚,她不敢看,只能盯著自己鞋尖,卻還是從眼角餘光裡看見王強抬手按了按後頸,像剛做完一件不算太累的活。
「名單背下來了?」他問。
「背了。」
「幾個部門?」
「九個。行政、公關、財務、法務、業務、人資、檔案、資訊、秘書室。」她頓了一下,「十八歲的處女一共四十七人,秘書室佔三名。」
「記得挺牢。」
「您交代過。」
電梯降到十二樓,門開。外頭走廊的燈亮著,空調風口在吹,可是沒有人動。
楚婧先走出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等他。整層辦公區是開放式的,幾十張工位排成好幾列,每一列之間隔著矮隔板,桌上螢幕亮著,遊標停在同一個位置。
時間停在下午兩點那一秒。
陽光從整面落地窗斜切進來,照在走道中央,光柱裡浮著細小的灰塵,一粒一粒懸著,不上也不下。有個女職員正好端著馬克杯從茶水間方向走出來,一隻腳踩在地上,另一隻腳剛抬起來,杯口的水面傾成一個固定的斜面,一滴水珠停在杯緣,將落未落。
再過去一整排工位,幾十個女人維持著各自的姿勢——有人手指搭在鍵盤上,有人側頭跟隔壁的人說話,嘴張到一半,有人趴在桌上打盹,臉頰壓出一塊紅印。
像一整排做得極精緻的人偶。
王強慢慢走過去,靴子踩在辦公區的地毯上沒什麼聲音。他偏著頭看,像在逛一間擺滿貨的店。
「報。」
楚婧低頭對照平板。「第一排左起,業務部,編號七,姿……姿妤。」
「大聲點。」
「業務部,編號七,姿妤。」她的聲音往上提了一點,又忍不住補一句,「她……她平常很兇的。」
「現在不兇了。」王強從她身邊走過,抬手在那個定格的女生面前晃了一下,對方眼皮都沒動。「繼續。」
「業務部,編號八,張……張……」
「舌頭打結?」
「不是,」楚婧咬了咬下唇,「我在想她叫什麼。」
「名單上不是有?」
「有,可是——」她低頭,聲音小下去,「可是名單上只有名字跟編號,我還要對她們的臉。」
王強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捨不得?」
楚婧沒答。
「四十七個,」王強說,「妳一個一個報過來,報到最後,就沒有捨不得這回事了。」
她捧著平板的手指收緊了些,還是繼續念。業務部、財務部、法務部,聲音一開始還穩,念到第三排的時候,一句比一句輕,最後幾乎是用氣音在唸編號。
王強沒催她。他只是走得很慢,目光一列一列掃過去,像在點貨。
走到靠牆那排檔案櫃前,他停了下來。
那裡有個人。
檔案櫃很高,最上層的盒子擺得整整齊齊。那個女職員正墊著腳尖,雙手往上伸,去搆最上層的一個文件盒,指尖離盒子還差一點。
她頂多一百五十出頭。緊身針織衫被胸前的分量撐得整個變形,胸口的鈕扣之間微微繃開一道縫。窄裙包著臀,因為墊腳的姿勢往後翹起來,繃得又圓又高,裙襬被大腿撐得往上縮了一截,露出絲襪包覆的腿根。透明絲襪從小腿一路上去,腳踝處還有一圈很淡的勒痕。
她就停在那裡,手臂舉著,腰微微後折,什麼都不知道。
王強看了兩秒。
「這個。」他抬手,往那個方向一比,沒有回頭,「念。」
楚婧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翻平板的動作慢了半拍,才低頭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