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廣場上,五十個女生已經排好隊了。
不是那種整整齊齊的軍訓隊形,是鬆鬆散散的、三三兩兩擠在一起的那種。有人還在拉泳衣的肩帶,有人蹲著重新綁涼鞋的扣環,有人拿手擋著額頭瞇眼往山的方向看。晨霧還沒散光,陽光從山脊後面一束一束射過來,照在濕漉漉的石板上,蒸起一層薄薄的水氣。
她們穿得一個比一個少。
林晗霜站在隊伍最前面,身上是件墨綠色的連身泳衣,腰間繫了條半透明的雪紡紗裙,山風一吹,裙擺貼著大腿往後飄。她旁邊是陸雯麗,黑色比基尼,外罩一件白襯衫,釦子只扣了最下面那顆,鎖骨和肚臍全露在外面。楊瑩玉穿淺粉色的荷葉邊比基尼,胸前的布料被撐得緊繃繃的,她把防曬外套脫了一半,掛在手肘上。
後面更精彩。
石冰蘭穿著深藍色高衩連身泳衣,衩口一路開到腰骨,整條腿的線條從大腿根往下拉,肌肉勻稱得像刀削的。她旁邊的高月也不遑多讓,螢光粉的比基尼,外頭罩了件漁網鏤空衫,乳溝從網眼裡擠出來。王若維更誇張,白色綁帶比基尼的上圍根本包不住,南雲千秋跟慄原朝美兩個音樂學院的小女生站在她旁邊,加起來都沒她一個人壯觀。
朱婉冰四姊妹穿著同款不同色的細肩帶比基尼,站成一排,朱婉潔的嘴唇還有昨天咬破的痂,淡粉色的泳褲繫帶在髖骨上打了兩個小小的蝴蝶結。她發現王強的視線掃過來,立刻把頭低下去。
再後面是音樂學院的八個住宿生——水無月志保穿著深紫色的兩件式泳衣,裙擺像迷你裙一樣散開;藤間萌子跟南雲千秋擠在一起,兩人的罩衫都是半透明的那種,裡面的比基尼線條一覽無遺;高部繪裡站在最旁邊,白色連身泳衣,背後全空,只有兩條交叉的細帶,她挺著背,下巴微微抬著,像在站軍姿。
七個外籍女生自成一群。美月換了件櫻花粉的比基尼,和服的腰帶拆了,只在手腕上繫了條細細的紅繩;克洛伊穿著極簡的黑色比基尼,布料的總面積大概不超過半張A4紙;卡蜜拉的古銅色肌膚在晨光裡發亮,她沒穿罩衫,只在腰間圍了條螢光綠的沙龍裙,裙子的開衩開到大腿中段。
碎石路上,孫蔓從駕駛座跳下來。她沒換泳衣,還是那件軍綠色背心和黑色戰術褲,手上提著一串鑰匙。她走到石冰蘭旁邊站定,把鑰匙往口袋裡一塞。
「車停好了。」她說。
「檢查過了?」石冰蘭問。
「手煞車拉了,輪子墊了石頭,要檢查自己去。」孫蔓的口氣淡淡的,視線已經越過隊伍,落在湖畔那片蒸騰的霧氣上。
王強是最後一個下車的。
他從巴士頂層走下來的時候,身上只披著那件敞開的浴袍。山風從碎石廣場上掃過來,浴袍的下擺被吹開,他懶得拉,就這麼光著身體踩上碎石。碎石刺得腳底有點痛,但他沒吭聲,一步步走到隊伍前面,在林晗霜身旁停下來。
「都到了?」他問。
「五十個,一個沒少。」林晗霜說。
王強環顧一圈。五十個女生,五十雙眼睛,全都看向他。有些是光明正大地看,有些是偷偷摸摸地瞄,有些看他的臉,有些看他的胸口,有些——比如王若維——視線直接往下掉,停在他腰以下的位置,然後才意識到被發現了,臉一紅,把頭轉開。
廣場的盡頭,一道天然原石牌坊矗立在霧裡。
那是整塊的青灰色花崗巖,沒有拼接,沒有水泥,像是從地裡長出來的。石面上刻著四個大字,筆鋒飛揚跋扈,一筆一劃都像拿刀砍出來的——
「湖之勝地」。
牌坊後方,翡翠色的湖面靜靜地躺著。湖不大,但深,水色從岸邊的透明漸層到湖心的墨綠,像一塊被山巒捧在手心的寶石。三座山峰的倒影清清楚楚地印在水面上——左邊翠綠的那座在水裡是一團濃蔭,中間灰白的那座在水裡是一道刀鋒,右邊赭紅的那座在水裡是一抹鐵鏽。
湖畔的溫泉霧氣正濃。
熱霧從水面上升起來,一團一團的,被山風吹散了又重新聚攏。霧裡隱約看得見滑水道的輪廓——三層樓高的半透明管道從赭紅山峰的巖壁上方蜿蜒而下,轉了兩個三百六十度的螺旋,最後一截幾乎是垂直俯衝,管道的尾端沒入一片冒著熱氣的溫泉池裡。池邊散佈著水槍架、彈跳床的網面、攀爬架的鋼骨結構,還有幾張浮在水面上的充氣躺椅,五顏六色的,像玩具一樣在霧裡晃。
年紀小的那幾個女生已經開始躁動了。
姚萌萌拉著鄭嵐的手往湖畔的方向探頭,被任婷婷一個眼神瞪回去。南雲千秋踮起腳尖往滑水道那邊看,慄原朝美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兩個人同時笑出來,又同時摀住嘴。朱婉冰回頭看了三個妹妹一眼,朱婉玉的眼睛已經黏在滑水道上了,朱婉清倒是面無表情,只有朱婉潔低著頭,把泳褲的繫帶拉緊又放鬆,拉緊又放鬆。
王強轉頭看林晗霜。
「這地方你挑的?」
「陸雯麗挑的。」林晗霜說,「她說音樂學院那群小女生憋了整個冬天,再不放出來會拆房子。」
陸雯麗從旁邊走過來,白襯衫的下擺被風吹得一掀一掀的。她看了王強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你不喜歡?」
王強沒答。他回頭看了一眼孫蔓和石冰蘭。
「車鎖好,東西放好,歸隊。」
孫蔓點了下頭,跟石冰蘭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把手上的東西往巴士行李艙裡一塞,快步走進隊伍裡,站到林晗霜旁邊。
王強轉向那片湖畔的霧氣。
他伸手解開浴袍的腰帶,整件浴袍從肩膀上滑下去,落在碎石地上。山風貼著皮膚掃過來,帶著溫泉水那股淡淡的硫磺味和晨霧的濕氣。他沒有縮,也沒有抖,就這麼光著身體踏出第一步。
五十個女生的視線同時集中在他身上。
他走過牌坊的時候,頭頂的「湖之勝地」四個字正好被陽光照亮,刀砍般的筆鋒在青石上閃了一下。
湖畔的地面從碎石變成溫潤的石板,石板縫隙裡長著短短的苔蘚,踩上去軟軟的。溫泉的霧氣越來越濃,空氣裡的硫磺味也越來越重,混著某種植物的清香——可能是山茶,也可能是野薑花。湖面的水波輕輕拍著石板岸,發出細碎的嘩啦聲。
動態娛樂區就架在湖畔最寬的一處淺灘上。
滑水道的出水口正對著最大的溫泉池,池水是乳白色的,水面蒸騰著熱氣。池邊的水槍架上插著七八支高壓水槍,彈跳床的網面被晨霧打得濕漉漉的,攀爬架的鋼管上凝著露珠。滑水道本身的半透明管身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藍光,看得見管壁裡流動的水膜。
王強踏進池區的那一刻,全場靜了一瞬。
不是那種緊張的靜,是那種注意力被瞬間吸走的靜——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鈕轉到最低,所有交談聲、腳步聲、水聲同時收住。
五十雙眼睛,鎖在他身上。
石冰蘭的視線從他的肩膀往下滑,停在腰側,喉嚨動了一下。高月本來在調水槍的槍口角度,現在槍口對著地面,水嘩啦啦地流,她完全沒發現。王若維的嘴唇微微張開,隨即咬住下唇,卻沒把視線移開。藤間萌子從南雲千秋的肩膀後面探出半張臉,看了一眼,縮回去,又看了一眼。
林晗霜站在人群前方,看著王強走進霧裡的光線中。她沒有說話,嘴角卻浮起一個很淡很淡的笑——那種笑不是羞澀,是某種篤定。
王強在池邊站定,溫泉水剛好漫過他的腳踝。
他回過頭,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看夠了沒有。」
不是問句。語氣平平的,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丟進水裡,砸出悶響。
沒有人答。也沒有人移開視線。
王強轉回去,大步踩進溫泉池裡,熱水漫過小腿、漫過膝蓋、漫過大腿。霧氣在他身邊翻湧,滑水道的水流聲從頭頂的巖壁上方傳來,像某種低沉的轟鳴。
他就在池中央站定,轉過身,面對著池邊那五十個穿著泳衣、罩衫、比基尼的女生。
整個動態娛樂區的空氣都變了。
姚萌萌拉了拉鄭嵐的手,壓低聲音說了句「好帥」,被任婷婷一巴掌拍在後腦杓上。南雲千秋倒吸一口涼氣,扯著慄原朝美的罩衫袖子,用日語說了句什麼,語氣聽起來像在求救。克洛伊吹了一聲口哨,很短,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卡蜜拉用手肘撞了她一下,自己卻笑出聲來。
王強站在溫泉池正中央,乳白色的熱水淹到他的腰際,蒸汽從水面升上來,繞著他的胸膛打轉。他的頭髮被霧氣打得微濕,幾縷貼在額頭上,水珠沿著鎖骨往下滑。
他抬起手,朝池邊勾了勾手指。
「誰先來。」
三個字。整個湖畔的霧都震了一下。
下一秒,池邊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