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在地下一樓滑開,冷白燈光像刀片一樣切進來。
王強跨出電梯,皮鞋踏在水泥地面的聲音又硬又短。停車場的空氣帶著地下室特有的潮味,混了點機油和灰塵的氣息,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一隻蛾撲在燈罩上,影子在他臉上晃了兩下。
林若儀跟在後面,高跟鞋喀喀響了兩下才踩穩。她還沒從展示廳裡那段爬行裡緩過來,膝蓋上還留著地磚的冰冷觸感,腳步有點虛。
王強在心裡呼叫系統,語氣又冷又快:「偵測嚴若曦和林若儀,現在。」
系統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平板而迅速:「林若儀:無異常植入物。全身掃描乾淨。嚴若曦:左側第三肋骨下方皮層內藏有微型生物數據回傳晶片,型號不明。功能為即時回傳精液數值、心率變異、荷爾蒙週期及其他生物指標。回傳對象為調製實驗室C-7主控端,操作者ID確認為嚴所長。」
王強腳步一頓。
他停在電梯門外三步的地方,面無表情地盯著前方那排空蕩蕩的停車格。水泥柱上刷著黃黑相間的警示條,一輛銀灰色公務車停在三格之外,車窗上積了薄薄一層灰。
「賊心不死。」他從齒縫裡擠出這四個字,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停車場裡盪了一下。
林若儀在後面停下腳步,不敢出聲。她看見王強後頸的肌肉繃了起來,肩胛骨在襯衫底下撐出兩道硬線。
王強深吸一口氣,在心裡繼續問:「能不能讓那塊晶片失效?不要讓她發現。」
系統秒回:「已遠端寫入遮罩程式。晶片硬體仍在運作,但回傳數據已全面替換為偽造數值,包含精液成分、心率波段、體溫曲線等全部指標。嚴所長端接收畫面將顯示一切正常,無法察覺異常。嚴若曦本體不會有任何感覺,晶片運作溫度無變化。」
王強嘴角慢慢扯開,那一絲笑意冷得像刀背。
「真是給力。」
他邁開腳步繼續往前走,步伐比剛才更快。皮鞋敲在水泥地上,一聲一聲又短又硬,像在釘釘子。林若儀小跑步才跟得上,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急響,鞋跟踩歪了一下,她扶著車門把才沒跌倒。
孫蔓的車停在車道轉角。深綠色軍用吉普車,車身上還有聯邦第七師的標誌,引擎沒熄,低沉的怠速聲在地下一樓的密閉空間裡迴盪。車燈打在灰牆上,照出一片慘白的光圈。
她靠在車門邊,軍褲筆挺,兩手抱胸,腰間的皮帶扣在燈光下泛著啞光。她的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點,遮住半邊眉骨那道淡粉色的新疤——五十積分換來的修復療程還沒做完,但已經看不太出來了。
她看見王強走過來,二話不說拉開後座車門,動作乾淨俐落,什麼也沒問。
王強彎腰上車。後座皮椅坐上去有點涼,車廂裡有淡淡的皮革味和槍油味,後視鏡上掛著一顆褪色的平安符,是孫蔓退伍時從軍營帶出來的。林若儀跟著鑽進來,縮在另一側靠窗的位置,兩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捏得發白。她不敢靠王強太近,也不敢離太遠,身體僵得像一根折不斷的樹枝。
嚴若曦被安置在副駕駛座,身上裹著孫蔓從後車廂翻出來的軍用毯。她的頭靠在車窗上,淡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乾裂,呼吸又淺又慢。鎖骨下方的烙印從毯子邊緣露出來一截,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
車子駛出地下停車場,斜坡上的日光從擋風玻璃灌進來。午後的陽光並不溫柔,白花花地打在儀錶板上,照得灰塵一清二楚。
王強一句話沒說。
他的拳頭擱在膝蓋上,指節一根一根捏得死白。拇指壓在食指側面,壓出一道深深的紅印,指甲陷進肉裡,他沒鬆手。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後退——灰撲撲的聯邦公務大樓、掛著破舊廣告牌的騎樓、排隊等配額登記的女人隊伍從騎樓底下一直排到馬路邊。
林若儀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側臉在車窗逆光裡只剩下輪廓,下顎線咬得像刀鋒。他的眼睛盯在前方,眼神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或者什麼還沒發生的事。
林若儀把視線移回窗外。她自己的倒影貼在車窗玻璃上,一個陌生女人的臉,眼眶還紅著,嘴唇上有一道自己咬出來的齒痕。
車程二十分鐘。車廂裡只有引擎的低鳴和空調的風聲。沒人開音樂,沒人說話。王強始終盯著前方,拳頭沒鬆開過。
孫蔓從後視鏡瞄了他一眼。她跟王強夠久了,從他剛拿到聯邦核定領主資格那天就開始替他辦事,她知道這個表情代表什麼——有人踩到他頭上了。不是惹到他,是踩到他頭上。而他現在不說話,不是因為冷靜,是因為那把火還沒燒出來。
她收回視線,右腳微微加重油門。吉普車在聯邦大道上加速,引擎吼了一聲,車尾在柏油路上甩出一點塵土。
車子拐進別墅車道,鐵門自動滑開,鉸鏈的摩擦聲又沉又啞。輪胎壓過碎石,一路嘎吱嘎吱響到正門前。別墅的外牆被午後的陽光曬成暖黃色,門廊上掛著兩盞銅燈,是林晗霜上禮拜才換的,她說玄關的燈不能寒酸。
王強推開車門,大步走進去。
玄關的暖黃燈光打在他臉上。大理石地磚擦得發亮,玄關桌上插著一束新鮮的白玫瑰,花瓣上還有人工噴上去的水珠。空氣裡有淡淡的檀木香,是林晗霜前天從聯邦北區訂回來的線香。
林晗霜跪在玄關地磚上。
她身上只穿一件黑色薄紗,紗料透得遮不住任何東西。乳尖頂在蕾絲邊緣,顏色深得像熟透的櫻桃,鎖骨上那串珍珠微微晃動,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乳白色光澤。她跪得很標準——背挺直,肩放鬆,兩手交疊放在大腿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髮髻盤得一絲不苟,沒有一根頭髮掉出來。
她低著頭,嘴角帶著一絲習慣性的淺笑,姿態端莊得像在迎什麼大人物。楚婧跪在她身後三步的位置,抱著平板,制服裙擺鋪在大理石地磚上。
「主人回來——」
話沒說完。
王強一把抓住她的頭髮。
五指絞進那盤得整整齊齊的髮髻裡,往後一扯,力道大到髮夾啪一聲彈飛,落在茶几玻璃上,彈了兩下才停住。林晗霜脖子仰起,喉間發出一聲悶哼,珍珠項鍊甩到鎖骨側面,膝蓋在地磚上拖出兩道印子。
楚婧手裡的平板差點滑掉,她兩手抱緊,整個人在玄關角落縮成一團,不敢動。
王強沒停。就這麼扯著她的頭髮,一路拖進客廳。林晗霜的膝蓋在地磚上磨過去,薄紗下擺翻到大腿根,一雙白生生的腿在燈光下亂晃,腳趾蜷起來,又被迫伸直。
客廳裡的女人們全部轉頭。
蘇茹正跪在茶几邊擦桌面,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濺出一小攤水漬。她張開嘴,沒出聲,兩隻手懸在半空中發抖。遊涵茵和遊詩琪縮在沙發角落,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同時變白。
楚婧抱著平板從走廊那頭追過來,腳釘在客廳入口,嘴巴張開又閉上,鞋尖踩在自己的裙擺上。
南綾香從沙發上彈起來,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手裡的茶杯傾了一下,茶水灑在手腕上,她沒感覺。她想上前,又硬生生收住腳步——她看見王強的眼眶是紅的。
王強把林晗霜甩上沙發。
她背脊撞上扶手,薄紗下擺翻到腰際,珍珠項鍊甩到肩後。她的小腹微微隆起一道弧度,兩個月的身孕在薄紗底下若隱若現,像一輪初升的月亮藏在黑紗後面。王強的手勁沒往她肚子上招呼,可每一次撞擊都震得那弧度跟著顫。林晗霜兩手護在小腹側邊,手背繃得青筋浮起,指尖陷進沙發布料裡。
王強壓上去。一隻手按住她的後頸,把她的臉壓進沙發靠墊裡,另一隻手扯開自己褲頭。皮帶扣彈開的聲音又脆又快,拉鍊滑下的嘶響在安靜的客廳裡像一道裂帛。
林晗霜沒叫。她的身體在發抖,從後頸一路抖到膝蓋,可她的手還是護著肚子,十根指頭張開,像要把那弧度整個罩住。她感覺到他膝蓋頂開自己大腿,感覺到他腰間的熱度貼上來,感覺到他進來的力道又深又狠,像要把她釘進沙發裡。
她沒有反抗。她被扯住頭髮拖進客廳時就感覺到了,那隻抓她的手在抖,那種抖不是怒氣,是恐懼。所以他每一下撞進來,她就用一種母親的本能去承接——肩膀放軟,腰塌下,嘴裡斷斷續續地漏出話來,聲音被頂得破碎:
「主人——奴在——奴在這裡——」
「奴的全身心——都是主人的——」
「主人不怕——不怕——奴在——」
那聲音低低的、軟軟的,像哄一個受驚的孩子。她一邊被操,一邊用殘存的氣音安撫他,語句被頂得一段一段,散在皮料和肉體碰撞的悶響裡。
沙發往後推。四隻金屬腳在大理石地磚上刮出一聲又一聲尖響,規律的、猛烈的、一下接一下。茶几上的茶杯水面在晃,一圈一圈的漣漪撞在杯壁上又彈回來。蘇茹跪在旁邊,兩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不敢去撿掉在地上的抹布。
客廳裡沒人敢出聲。南綾香站在原地,茶杯裡的水一滴一滴順著手腕往下流。楚婧低著頭,兩手死命抱住平板,螢幕上跳出一條紅色的庫存警示,她沒空去看。
只有沙發腳刮地板的聲音,和林晗霜壓在喉嚨裡的、一下一下被撞碎的安撫。
「主人——奴的心跳——奴的血——都是主人的——」
「主人不怕——奴給主人懷孩子——奴的肚子裡也是主人的——」
她的小腹在薄紗下晃動,每一次撞擊都牽動那層黑紗,像水面下的月亮被攪碎又重聚。她的手始終護著肚子,即使自己滿臉通紅、氣都快喘不上來,十根指頭還是死死張著。
「主人——!」
林夢兒從走廊衝出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棉質孕婦裝,小腹已經微微隆起,兩個月的弧度撐在柔軟的布料底下。她赤著腳,腳底板踩在大理石地磚上啪啪作響,頭髮沒綁,散在肩膀後面,眼眶在衝進客廳的那一瞬間就紅了。
她踉蹌跑了兩步,腳趾踢到茶几腿,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楚婧伸手想扶,沒扶到。林夢兒扶著桌緣穩住身體,指節撞在玻璃桌面上,磕出一聲悶響——她沒管,又往沙發衝。
「主人求求你換操我、換操我!」
她的聲音尖銳而破碎,在客廳裡炸開。南綾香終於回過神,放下茶杯想上前攔住她,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她看見王強的肩膀在抖,不是那種失控的抖,是繃得太緊、硬生生壓住的抖。
王強沒回頭。他的下顎咬得死緊,後槽牙磨在一起,咬肌在臉頰側面鼓起兩塊硬疙瘩。眼眶發紅,不是哭的那種紅,是燒的那種紅,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從太陽穴一路延伸到髮際線。壓在林晗霜後頸上的那隻手,指節捏得像要碎掉。
林夢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女畜管理所,不知道展示廳裡那個跪著爬行的二十五號,不知道調製實驗室C-7的玻璃櫃,不知道那片藏在左側第三肋骨下方的晶片,不知道那個跪在實驗室地板上的嚴所長想拿她主人的精液做什麼。
但她認得這個表情。
她記得母親說過。父親發怒砸東西的前一秒,臉上就是這個表情——眼眶發紅,下顎咬死,嘴角往下扯,整張臉繃得像要裂開。所有人都以為那是憤怒,但她知道不是。那底下是害怕。是害怕什麼東西要被搶走了,是自己抓在手裡的東西突然滑出去半寸,那種指尖碰到深淵的恐懼。
她只在照片裡見過那個男人。她還沒出生他就死了,死在那一波滿十八歲男人大量死亡的浪潮裡,死在母親懷著她、跪在遺照前抱著相框的那個月。她沒聽過他的聲音,沒見過他活著的樣子,可母親說過,自己這雙眼睛像極了他。現在這雙眼睛裡映著王強的背影,映著他繃得像要斷掉的後頸,映著他眼眶燒紅、下顎咬死的側臉。
她讀懂了那個表情。像讀懂一張從沒見過面的父親的照片。
她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大理石的冰冷瞬間穿透棉質孕婦裝,從膝蓋骨一路刺進骨髓。她沒感覺。她爬過去,膝蓋在地磚上磨出兩道濕痕,兩手抱住王強踩在地磚上的那條小腿,臉頰貼在他褲管上。
褲管布料粗礪,沾著停車場的灰塵和一點機油味。她感覺到褲管底下的肌肉繃得像鋼筋,小腿脛骨硬邦邦地抵在她臉頰上,每一條肌肉纖維都拉到極限。
「主人,」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破碎又濕潤,像含著一口沒吞下去的眼淚,「主人已發過誓全身心都是你的——」
她喘了一口氣,手指抓住他的褲管,指甲隔著布料掐進自己掌心。
「全部都是你的——從頭髮到腳趾,從心臟到骨髓,每一根骨頭每一滴血都是你的——」
她抱得更緊。整條手臂繞在他小腿上,孕婦裝的袖口滑到肘彎,露出白皙的前臂,皮膚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若隱若現。
「求求你換操我。」
最後五個字是哭著說出來的。
王強的動作停了。
沙發腳在地磚上最後颳了一下,然後靜下來。客廳裡只剩下林夢兒壓抑的抽泣聲,和空調出風口低沉的送風聲。茶杯裡的水面慢慢平靜,最後一圈漣漪撞在杯壁上,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林晗霜趴在沙發上,側過臉。
她的髮髻散了一半,幾縷長髮黏在臉頰上,被唾液沾濕。薄紗從肩膀滑下來,露出半邊肩胛骨,骨頭上有一小塊被沙發扶手撞出來的紅印。她的眼角是乾的,沒有淚,但睫毛在抖——不是因為疼痛,是因為看見女兒跪在地上抱著王強腿的樣子。
那個姿勢她認得。二十一年前,她剛懷上夢兒沒多久,全世界滿十八歲的男人大量死亡的那個月,她也這樣跪過。跪在丈夫的遺照前面,抱著相框,膝蓋貼在冰冷的地磚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的小腹還貼著沙發,兩個月的身孕在薄紗下壓出一道柔軟的弧。她的手還是護著肚子,指節慢慢鬆開,又慢慢收緊。她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在跪著護住什麼。先是護住肚子裡沒見過父親的女兒,現在又跪在這裡,護住一個正在用憤怒掩蓋恐懼的男人。
她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王強維持著壓在她身上的姿勢,沒動,也沒回頭。他低頭看著自己壓在林晗霜後頸上的那隻手,指節慢慢鬆開,血色一點一點回到指尖。
林夢兒的眼淚滲進他的褲管,溫熱的濕意貼在小腿皮膚上。